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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重阳?滚来修仙! / 第 93 章

第364章 令狐冲的曲

令狐冲端着那杯茶没有立刻喝。他把杯子放在掌心转了小半圈,然后开口了。他先说那道曲子的整体结构,说它在前半段铺陈的时候用的是三度音程的反复推进,那种推进方式本身不会带来太强的情感起伏,但它为后面的转折铺垫了一个足够宽的基座,让后面的情绪可以在这个基座上做出更大幅度的变化。他说到中段的时候,那道旋律的走向开始偏离了原本的主调,那些偏离的位置选得很讲究,每一次偏离都出现在听众刚刚开始习惯前一个方向的节点上,像是有人在你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往这边看看”,然后你转过头去,发现那边确实有一片你没有注意到的风景。他说到那段旋律收尾前的那几个小节,说那几个小节的节奏比前面所有段落都更密,音符之间的间隔在逐段缩短,那种缩短本身就是在给听众施加一种无形的时间压力,让人在潜意识里感觉到那个收尾即将到来,但又不知道它会在哪个音上落下来。最后他说到那个收尾,说那道收尾没有落在任何期望中的音上,它停在一个半空中的位置上,那个位置本身不构成一个完整的句子,但恰恰是这种不完整,把前面所有铺陈出来的情绪全部悬在了那里,没有给听众一个可以松口气的地方。

他说完这些之后把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与桌面之间发出的声响很轻。他抬头看着对面的老妇人,补了一句:“那段旋律里有一种不甘。像是一个人做了很多努力,最后发现自己走的那条路通不到他想要去的地方。还有一层迷茫,那种迷茫跟不甘是连在一起的,不甘是因为找不到方向,迷茫是因为不知道自己找的方向对不对。再下面还有一层惆怅,那层惆怅跟具体的某件事有关,像是某一段时光里的某个场景,已经过去了但还留在那里。最后一层……最后那层东西比较薄,被上面那些压着,我一开始没听出来,后来在那几个收尾的音里把它捡出来了。那是一点恨意。”

他在说最后那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加重,只是把它作为整段话的结尾自然地放在了那里。他放下杯子之后看着老妇人,像是在等她确认或者反驳。

老妇人在他说完之后安静了一会儿。她的手指搭在桌面上那杯茶的杯沿外侧,指腹沿着杯沿的弧线缓缓移动了约半圈。她在那段时间里没有看令狐冲,目光落在他身后某个方向的位置上,像是在把他说过的那段话跟某一段她自己的记忆进行比对。她比对完之后把视线收回来落在令狐冲的脸上,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一些:“你学过音律?”

令狐冲说:“学过一点。”

那老妇人正要把手里的杯子放下来开口说下一句话,旁边的李肖阳开口了。他把那杯茶端起来一口喝干了,把空杯搁回桌面上,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响比令狐冲方才那一声更脆一些。他偏头看着令狐冲,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他已经把整件事都看在眼里并且打算把它摊到桌面上的松弛:“你这小子有意思。不去当个声乐老师真是可惜了。”

令狐冲在那句话之后朝他看了一眼。那老妇人在听到那声评价的时候把刚要出口的话收了回去,她的目光在李肖阳和令狐冲之间移动了一次,然后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那杯茶上,没有再开口。

李肖阳在那之后没有收住,他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这人吧——自己烦得一匹,分析别人倒头头是道。小子,要不你也来一曲?”

令狐冲在那句话之后整个人停了一息。他把手里的杯子放回桌面上,看着李肖阳那张脸,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多了一层被点中了之后自然浮上来的东西:“前辈怎么知道我心烦?”他停了一下,把那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然后放了出来,“烦得一匹。”

李肖阳哈哈笑了一声,那道笑在茅草屋的横梁上弹了两下才落回地面。他朝令狐冲摆了摆手,说了一句:“就你这藏不住事的脸,哪能不一眼看出来。”

令狐冲在那道笑声之后偏头看了一眼对面的老妇人。他本来是想从她脸上找到一道回应,但他看到的景象跟他的预期不太一样。那老妇人已经从竹椅上站了起来,走到墙角那把古琴旁边蹲下来,正在把琴身上的浮灰用袖口擦干净。她擦完之后把那把琴从墙角抱出来,搁在了矮桌靠令狐冲的那一侧。她做完那些动作之后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看着令狐冲,目光里带着一种他已经在岳灵珊脸上见过很多次的、等待一件即将发生的事到来的神情。

令狐冲看着那把古琴,又看了看对面的老妇人,最后偏头看了李肖阳一眼。李肖阳坐在旁边那把竹椅上,双手揣在袖子里,一副“我就是个看戏的”的姿态。令狐冲在那道姿态之后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没有再问李肖阳什么,只是把身子朝那把古琴的方向转了半圈,在琴前坐直了,把双手搭在了琴弦上。

他的手指在琴弦上试了一个音,那个音准在弦上振动了几息之后才慢慢收住。他坐在那里停了一小会儿,像是在决定要从哪个方向开始。然后他的手指落在了第二根弦上,又落在了第三根,第四根。那道旋律从他指间流出来的时候跟方才那道老妇人弹奏的曲子在底色上是同一片土壤里长出来的,但它的枝干更直,没有那么多曲折的旁支,它只是一根主脉在那里往一个方向延伸,往一个方向生长,中间没有回头也没有侧转。那道旋律在行至中段时出现了一次幅度极小的盘旋,那道盘旋只绕了半圈就又收回来了,像是某个人在走到一条路的拐角处时低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岔路,然后没有拐弯继续朝前走了。那道曲子在结尾处落得很稳,最后一个音停在了一个干净的位置上,在那个位置上收住了,没有多余的尾音也没有悬在半空的犹豫。

那道琴声收住之后屋子里安静了几息。李肖阳在竹椅上把揣着的双手换了个位置,开口的时候语气比方才低了一线,但那股不正经的底色还在:“你这人吧,烦归烦,弹出来的东西倒是有点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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