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巷子比令狐冲预想的更深。他沿着那道窄窄的青砖地面往里走了几十步，两边的院墙从夯土变成了青砖，墙头那些杂草也逐渐变得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几株从墙缝里斜伸出来的老藤，藤蔓的卷须在晚风里微微颤动着。巷子里的光线比外面暗得更快，两侧高墙把斜阳挡了大半，地面上的光斑被切割成了几段不规则的碎片，那些碎片的形状随着他走动的角度在墙根和砖缝之间来回移动。乐声从巷子深处传来，越往深处走那道乐声就越清晰。那道旋律的骨架跟他怀里那卷曲谱有几分相似，像是从同一个人的指间流出来的，但枝节被重新编排过了，加进去了更多他自己正在经历的这些天里才慢慢听懂的东西。那道乐声里有一种跟那卷曲谱一脉相承的底子，但那个底子上面长出来的枝叶更密也更暗，像是同一棵树在另一片土壤里生长了很多年之后自然发生的变异。
巷子的尽头是一扇半掩的木门，门扇上没有刷漆，保持着木材被风吹日晒之后自然形成的灰褐色，门板的边缘有几处被磕碰过的凹痕，那些凹痕的边缘已经被时间磨得圆润了。门内是一方小院，院子不大，靠墙种着一排矮竹，竹叶在风里互相摩擦着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院子正中是一座茅草屋，茅草屋的屋顶是用新草补过的，补丁的边缘还能看出草茎的深浅差别，老草的部分颜色更深，新草的部分偏浅，那些深浅交错的色块在暮光中看得很清楚。乐声就是从屋里传来的，那道乐声已经接近了尾声，旋律在一段上行之后收在了半空中，没有落到期望中的那个音上，像是在一个句子说完之前忽然停住了。
令狐冲站在屋门外，没有立刻推门。他听着那道旋律的收尾，那道收尾里有一种他这些天来一直没能说出口的东西。那道旋律没有在结尾处给出一个明确的落点，它只是在那里悬着，像一个人在一间屋子里走来走去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可以坐下来的地方。他在那道悬着的尾音里听出了很多层东西，那些东西叠在一起，有对某一件事的不甘，有对某一个方向的迷茫，有对某一段时光的惆怅，还有一丝被压在那些东西下面的恨意。那丝恨意很薄，像是被反复折叠之后塞进了夹层里，但他在那道旋律的最后几个音符之间还是把它辨认了出来。他站在门外听着那道尾音在空气中慢慢消散，直到最后一个音符的余韵也被晚风吹散了，他才把手里那卷曲谱的位置按了按，准备敲门。
曲罢，屋内安静了几息。然后一个女声从门内传来，那道声音不算年轻，带着一种被时间磨过的粗糙，但底子里的音色跟那道粗糙不太匹配，像是有人在一件旧衣服外面又罩了一层素色的罩衫。那道声音问：“屋外是谁？”
令狐冲站在门外答了一句：“在下令狐冲。听到乐声，冒昧打扰，望海涵。”
屋门从内侧被推开了。门后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她的身量不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粗布短衫，腰间系着一条深色的布带。她的面容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纹路，颧骨处有几道被风霜磨出来的深纹，但她的眼睛在那些纹路底下仍然很亮，像是一潭被落叶覆盖的水面底下还藏着没有散尽的波纹。她看着令狐冲，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然后她的视线越过他的肩头往他身后的方向扫了一眼。
她在那一扫之后整个人停了一瞬。她的目光落在令狐冲身后约半步的位置上，那里站着一个人影，一个穿着灰白色旧道袍、脚趿布鞋的人。那人站在巷子深处的阴影里，姿态很松，双手揣在袖子里，脸上挂着一道不深不浅的笑容。老妇人在看到那道身影的瞬间，她的眉头动了一下，她感知了一下那个方向的气息，但那个方向是空的。那个人站在那里，但她的感知中没有任何东西，像是一个画在墙上的影子，不占任何空间也不发出任何声响。她在那道空白上停了一息，然后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在令狐冲脸上，开口的时候声音跟方才一样平：“曲也听了，走吧。”
令狐冲站在原处没有动。他把怀里那卷曲谱的位置按了按，开口的时候语气比方才更缓了一线：“这位……婆婆，在下也略通音律，可否入内一叙？”
那老妇人又看了他一眼，然后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又扫了一下他身后那道身影。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就请二位一起进来。”
令狐冲在那句话之后愣了一下。他转头朝自己身后看了一眼，巷子里除了他自己之外没有第二个人影。他正要开口问“二位”是什么意思，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略带熟悉的声音：“那就却之不恭了。”那道声音从他身后约半步的位置传来，然后一道灰白色的身影从他身侧越过，径直朝那间茅草屋的门口走去。那道身影在越过他的时候衣摆带起了一阵极轻的风，那阵风从他手背上滑过去的时候带着一点干草和旧布的气味。
令狐冲在那道身影走到屋门口的时候才反应过来那是谁。他盯着那道灰白色旧道袍的背影看了一息，然后脱口而出：“道长？”那道身影在屋门口停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张脸跟他在瀑布旁边见过的那张一模一样，二三十岁的面庞，一头白发，眼里的神气带着一种他已经用惯了的不正经。那人开口的时候语气跟上次差不多：“干哈？没事别瞎叫我，烦。跟上。”令狐冲在原地又站了一息，然后他“哦”了一声，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在茅草屋里落了座。屋子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矮桌，几把竹椅，墙角搁着一把古琴，琴身上有几处被反复摩擦之后形成的包浆。老妇人给两人各斟了一杯茶，茶汤的颜色偏浅，在粗陶杯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她在令狐冲对面坐下来，把杯子搁在自己面前，然后抬头看着令狐冲，开口的时候语气比方才在门口时多了一层探询：“小子，你从我这曲子里听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