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不群在那之后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那里看着令狐冲，目光落在他的面容上。院中那些华山弟子在那两个名字之后开始低声议论，有人回头看了看林平之，有人看了看站在后排的岳灵珊，有人只是把视线在令狐冲和岳不群之间来回移动。那些议论声压得很低，但内容在那片安静中仍然能被分辨出一些零星的片段。
岳不群在那些议论声中又开口了，语气比方才更沉了一些：“你还当众指责嵩山派了？”
令狐冲抬起头来，他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股还没有完全平复的东西：“是他们劫持了孩子做要挟。我——”
岳不群在那句话说到一半的时候打断了他：“是也不是？”
令狐冲在那句话之后低下头去，过了几息才答了一声：“是。”
岳不群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他的声音不大，但那个名字在院子里落下去的时候，周围的议论声同时静了一瞬：“而且你还与田伯光交好了？”
院子里彻底安静了。那些原本在小声交换看法的弟子们全都闭上了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令狐冲身上。岳灵珊从人群后排挤到了前面，她站在令狐冲和岳不群之间的侧方位置，先看了令狐冲一眼，然后转向岳不群，开口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更快了一线：“爹爹，大师兄的为人如何你是知道的。这肯定是谣传。那种恶人大师兄怎么会跟他交好？”她说完之后又转向令狐冲的方向，“是吧大师兄？你说话啊大师兄。”
令狐冲站在原处，没有回答。
岳不群在那片沉默中站了一会儿。他看了看令狐冲那张没有给出回应的脸，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正在等待答案的弟子们。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每一句都更平，平得听不出里面的起伏：“好好好。令狐少侠真是好样的。我华山庙小，容不下你这大佛，既然你这么喜欢和歪门邪道交好，就别跟别人提你是我华山弟子。”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把怀里那卷曲谱朝令狐冲的方向扔了过去。那卷曲谱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了令狐冲脚边。岳不群没有再看令狐冲第二眼，转身拂袖朝院门的方向走了。
华山弟子们在岳不群走后三三两两地散了。有人从令狐冲身边经过时脚步放慢了半拍，有人没有停留直接走了。岳灵珊在原处站了一会儿，她看了看令狐冲脚边那卷曲谱，又看了看令狐冲的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身后走过来的林平之轻轻拉了一下袖口。她回头看了林平之一眼，林平之朝院门的方向偏了偏头，她在那道示意之后没有再开口，直接跟着林平之走了。院中的人陆续散尽之后，只剩令狐冲一个人站在那间偏房的门前，脚边是那卷被扔在地上的曲谱。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院中的光线从他的脚边逐渐移到了院墙的方向，又从院墙的方向沉了下去。傍晚的时候，一阵脚步声从院门的方向传来了。令狐冲没有回头，但他感觉到有一只手落在了他的肩上。那只手的力道很轻，像是一个人在碰到一件已经薄了的纸片时自然放轻了力道。宁中则站在他身侧，她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把他散乱的头发理了理，把那几缕被扯乱的碎发拢回耳后，然后她弯腰把那卷落在地上的曲谱捡了起来，拍掉上面沾的灰，放回了令狐冲的怀里。她做完那些动作之后站在他旁边等了一会儿，等到令狐冲的眼神从院墙的方向慢慢收回来，落到了她的脸上。
令狐冲在那道目光之后开口了，他的声音哑得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师娘。难道我真的错了吗？那孩子我不该去救吗？”
宁中则在那句话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院墙外侧那片已经暗下来的天光上，然后又移回来。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一句都很清楚：“傻孩子。你做的没有错。你师傅也不是说你这件事做错了。他只是气你不爱惜名声。田伯光什么样的人，你和他交好，那你的名声还要吗？而且你这么得罪了嵩山派，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们不会欺负你这小辈，但你师父那边怕是就不好过了。现在嵩山派强势，想五岳剑派合并，这无异于给了他一个借口，堵住你师父反对意见的借口，他也只是一时气坏了而已。”
令狐冲在那段话之后整个人愣了一下。他从来就没有想到过这一层，他在衡山那些天里只顾着快意恩仇，看到不平的事就往上冲，他没有想过那些冲动的后果最后会落在谁的身上。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焦急地问了一句：“师娘，那我该怎么办？”
宁中则伸手在他肩上又拍了一下：“再去闯荡一番江湖吧。多看看外面的世界。你师傅这边气消了，你再回来。”
令狐冲自己都不知道他是何时走出林家老宅的大门的。他只隐约记得后来林平之带着那两个一脸不情愿的表哥来找他道了个歉，那两人道歉的时候目光落在别处，说出来的话也很短。他在那之后收拾了自己的包袱，走出了那道门。他再恢复意识的时候已经站在一条陌生的小巷里了，巷子很窄，两边的院墙很高，墙头长着些杂草，有几处墙皮已经剥落了，露出了里面颜色更深的旧砖。巷子的深处飘过来一阵乐声，那道乐声很轻，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着什么。那道乐声的旋律跟他在瀑布旁边听过的那首曲子有些像，但又不完全是同一首，像是从同一棵树上长出来的另一根枝杈。令狐冲在那道乐声传来的方向上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沿着那条巷子朝深处走了进去。他的脚步在巷子里回响着，那道回响被两侧的高墙弹回来又送出去，在巷子的深处逐渐弱了下去。
在他没有看到的身后，一位道人也跟着他走了进去，两人一前一后，向着那乐声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