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不败的功力在击败任我行之后的第二年又进了一层。
那层进境不是通过闭关或刻意修炼达成的，而是在她每日按部就班的运功中，某天清晨睁开眼睛时，她发现气息在经脉中运转的方式比前一天多了一道微小的分支。那道分支本身不大，但它在形成之后改变了原有路径的走向，使她的真气在后续的循环中多了一段短暂的缓冲，收放之间的衔接也比之前更加顺畅。她在那一天上午确认了那道新路径的稳定性之后，继续处理了当天的几份文书和数位分坛坛主的来访，直到傍晚回到住处。
那天夜里她坐在窗边，像往常一样将气息引导至识海深处，进行每日的调和与清理。那道新的气息分支在进入识海边缘的时候触碰到了某处她平时不会触及的角落。那道角落平时被一层薄薄的屏障覆盖着，她每次经过时都不会留意到它的存在，但这次因为新分支的走向恰好贴着那道屏障的表面掠过，使得屏障被那道气流带动着轻微地晃动了一下。晃动的幅度很小，不足以使屏障裂开，但足以让一丝极其微弱的光从屏障内侧透出来。那一丝光只持续了一瞬就消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迅速收走了。
但从那天起，她每次运功到那个节点时那道屏障都会轻微地晃动一下，光从缝隙中漏出来又收回去，漏出来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了一线。她开始会有间歇性的头疼。那种头疼不剧烈，但位置固定，总是在额角偏左的位置。她起初没有在意，以为只是那段时间的运功节奏太快导致的气息波动，但那种头疼在之后的日子里开始以更固定的频率出现，有时在她批阅文书时忽然袭来，有时在她走在回廊上时毫无预兆地抵达，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屏障后面持续地敲击着它的内壁。
她的性情在那段时间里发生了一些变化。她处理教中事务时原本留着的那一线余地正在逐步收窄，对于质疑和延误所给出的宽限期比之前更短了。她开始更频繁地更换总坛的守卫和传令人员，不再容忍任何人在交接事务时出现模糊的措辞。那些在分坛事务中犯错的人受到的处理也比之前严厉了许多，原本的警告和降职被更直接的惩罚所取代，教中上下的气氛在那些变化的累积中逐渐收紧。
有人说她是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才会变成现在这样。她曾在一次酒后无意间提起过终南山的雾，说那里的雾和别处不一样，别处的雾散了之后地面是湿的，终南山的雾散了之后地面是干的。她说完那句话之后静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了。那之后她不再向任何人提起终南山。那段时间里她的目光在掠过某些方向时会短暂地停驻，像是在确认那层薄薄的屏障是否又漏了一丝光出来，漏出来的光里是否有她能够辨认的形状，但在确认的过程中她的头又开始疼了，她就会移开目光，继续做手头的事。
她开始对教内施行一种新的规矩。那些在神教中发出异见、不服从统一调度、或在规定时间内未能完成指定任务的人，不再有主动辞退或降职的选择，所有被判定为不服管辖者的人都会在当日被带走，由她亲自指定的亲信送往崖后密牢。其中一部分人在送去之后过了一段时日又被放了出来，放出来之后他们对之前那段时日的经历避而不谈，也没有人主动询问那段时日里具体发生了什么。另有一些人被送去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她还让崖上的几位长老炼制了一种丹药，名为三尸九虫丹，说那丹药服下后不会立即发作，但如果后续在规定时间内未能按时服用解药，便会自行起效，中了这种药的人，无不是生不如死。服过那种丹药的人在被告知药物名称和药性之后，后续的数月内都会按时前来领解药。那一批服药的人所涉及的职位分布在各处，有一部分是分坛的坛主，还有一部分负责总坛的守卫，在服药之后的几年内，他们在各自岗位上的稳定性都显着提升，极少出现离岗或延误的情况。
与此同时，她的武功也在这段时间里持续提升。九阴真气在她的经脉中已经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循环体系，那道锁住她记忆的屏障虽然仍未被突破，但在她的运功中已经呈现出越来越明显的晃动迹象，像是那道正在散去的印记痕迹并没有完全消失，它还在某个角落以极其缓慢的速度释放着自己的残余。
天道空间中，李肖阳看着那道画面中正在逐渐变化的姿态和神色，沉默了许久。他的手指在桌面上保持着平放的状态，没有叩动，也没有抬起来。他看着画面中那道正在窗边坐着的人影，她的肩线比之前绷得更紧了，她的目光在落向某处时会比之前多停顿片刻，她处理文书时握笔的力道也比之前大了一些。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带着一层他不太常用的质地，像是一件他自己也不太确定该如何放置的东西正被他从一处移动到另一处：我是不是……做错了。
天道化身坐在对面，他听到那四个字之后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也落在画面中那道正在变化的身影上，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的声音在空间中响起，平稳，没有转折：天给予的一切，都是天意。天意没有对错之分。你如果不消除她的记忆，她同样会走到这一天。
李肖阳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要握紧什么，但又没有找到可以握的东西。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他的声音带着一层正在被压平但尚未完全平整的质地落了下来：是吗。可——他停了一下，把那句还没说完的话在手中转了转，放回了它原来的位置上，就当你说得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