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不败回到黑木崖之后，发现教内的气氛已经不一样了。任我行那边的几位亲信在她离崖期间频繁出入总坛主殿，以日月神教教规中的某条旧例为依据，对她的教主身份提出了一些质询。起初只是暗中的讨论，但很快那些讨论便开始流向更公开的场合，在分坛的集会上也有人在间歇交谈中提及关于教主继任的问题，谈论的内容是否合规，她的继任是否遵循了应有的程序，是否有不恰当的干预。
她起初没有理会那些声音。那些讨论在她的认知中并不值得花费过多精力去处理，因为它们既不涉及实际权力的变动，也不涉及她对教中事务的整体安排。她继续按照自己的节奏处理着神教中的各项事务，那些人挑起的风声在她面前也逐渐耗尽了它们可能发挥的余地，不再有人持续提起。但任我行那边没有停。他在那个秋天连续三次向总坛递交了文书，要求对教主继任程序进行复核。第三次文书抵达总坛时还附了一份由数位分坛坛主联名的附议书，上面有若干枚印章，排列顺序整齐，像是经过了统一编排。
向问天在此期间曾多次前往任我行的住处劝说他。他在任我行面前的应对不紧不慢，措辞平直，试图将这场持续发酵的争议劝回到它原本的边界以内。但任我行在那段时期已经没有足够的耐心来听完向问天的话了。
他公开离开了自己的住处，亲自前往黑木崖，在总坛主殿前站定，召集了教中诸位长老与分坛坛主，当着众人的面宣读了那份关于继任程序的复核请求，要求现任教主在三日之内接受考核。东方不败在主殿内听完了那份宣读，然后她从案后站了起来。她的起身比她预想中更快，在她做完那道动作后也并未停顿，直接穿过殿门走到了主殿前的石坪上。她在那个位置站定之后看了一眼任我行，确认了他的站位和重心分布，然后说了一句话，把那句话说完之后，她将自己的手放到了腰侧。
两人之间的打斗从她踏出主殿那一步起就已经开始了。任我行率先出手，掌心蓄满的劲气在推进过程中向两侧扩散，将石坪上的灰尘推出一道弧形向外延伸的屏障，在推进的过程中以匀速向前展开，覆盖范围不断扩大，在抵达东方不败所在的位置时已经变成了一道面状的气劲。东方不败在他那道气劲抵达的临界点附近作出了回应——她的身形没有后退，横向侧移了约半尺的幅度。任我行的力道从她原来的位置穿过，他那一掌的落点在她让开之后才在身后的殿门上炸出一道裂纹。紧接着东方不败没有停顿，她以同一只脚为轴转了半圈，身形回切，手势以侧向的角度切向任我行收招后的右侧面，以接近弧线的方向递出，在递出后顺势向上抬了数寸，封住了任我行下一招的起手方位。那道抬升后的路径使她的下一动作在衔接上缩短了原本需要的时间，使她提前完成了下一阶段的准备。
两人在石坪上交手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任我行的招式以大开大合为主，掌风的覆盖面广，劲气在每一次推进中都留有足够的余量使对方无法以常规退避的方式完全避开，他的招式间隔均匀，每一招结束后下一招衔接的时间大致相同。东方不败的应对方式更倾向于在间隙中移动，她在他每次出招的间隙中调整自己的位置，使自己在任我行完成下一次蓄力之前已经离开了原先的站位，不硬接，也不正面挡，但在任我行的力道即将到达她原先位置的同时抵达另一处适合反攻的角度，不浪费任何一息准备时间。她每一次切入的角度都挑在他下一招尚未完全形成的时候，从侧面或斜向封住他出手的路径。
向问天在石坪边缘站了全程，他的目光始终没有从场中移开，在两人交手的后半段，他已经连续多次张开了嘴又合上了，那几道开口都卡在了话语形成之前就被中途截断了，他的目光在那段持续的交手中完成了多次移动，每一次移动的方向都随着场中的变向而变化，但最终他没有发出任何一声完整的劝阻。
任我行的最后一次进攻带着他惯常的推进速度，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为直接，他直接放弃了侧翼的防守，以双掌正面朝她压了过去。东方不败没有后退，她在那道正面推进的掌风抵达之前以一线之差从侧面穿过了他掌劲的边缘，在穿过的那一瞬间，她的手掌已经落在他右肩外侧的位置。那一下的落点力道控制得精准，任我行在那一道力道的传导下重心向右侧偏了过去。他试图在重心偏移的幅度内重新稳住，但在他完成那一步之前，她已经在同一线路上补了第二道，那第二道落在他右臂的根部位置，比第一道更贴近关节的接合点，在他试图发力迎上去的瞬间，整个右臂的劲力便在接触点上失去了方向。
任我行倒下去之前他的膝盖先触碰了石坪地面，他试图以单膝着地的姿态维持住半跪的姿势，但在那道姿态维持的时间内他试图调整重心的幅度已经不足以支持他重新站起来继续，他的手掌撑着地面，手背的筋脉以清晰的弧度凸起，但没有再试图发力。东方不败收回了手，在他面前站定，确认了他的状态之后，她吩咐两名教徒将他带往崖后的密牢，吩咐的语气与她在事务单上写下批注时的语气一致，只是顺便加了一句每三日送一次饭。
任我行被带离石坪的时候，他的脚步带着沉重的节奏，没有挣扎。向问天站在石坪边缘，他的目光追随着被带走的任我行穿过回廊转角，然后转回来，落在东方不败收回手后正在整理袖口的手上，但他没有出声。
天道空间中，李肖阳从开始就看完了这场打斗。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叩着，在确认了任我行的气息位置已经被固定在了崖后密牢的方向之后，他的目光在桌面上那道已经空了的画面上停顿了一下。画面已经结束了，但它的末端的余响还在空气中停留着，像是石子投水后的最后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涟漪，朝着两个方向散开，最后在桌面的边缘处逐渐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