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不败回到终南山的时候，山道上的雾气比她记忆中更重了。她在山脚站定，按照记忆中的路径往前走，穿过那片熟悉的松林，绕过曾经溪水流过如今已经干涸了的沟壑，然后她的脚步在某个位置停住了。前方没有路。那里本该是通往山门的石阶，但此刻她面前只有一条被野草覆盖的坡面，野草的长势均匀，没有被人踩过的痕迹，像是那条路早已不存在了。她沿着山脚走了一段，从另一个方向重新尝试，结果相同——所有她记忆中通向终南山的入口都变成了一道道普通的山坡和丛林，没有任何隐藏的路径可以穿过去。
她在终南山脚下等了一个月。那一个月里她每隔几天就会换一处位置重新尝试，从南面绕到北面，从东面走到西面，每一处都走了个遍。她在山脚的茶棚里坐过，在路边的石头上坐过，在一个雨后的傍晚坐在一棵被雷劈过的松树旁边。她没有急着离开，像是一个已经确认了某种情况的人，只是在等那个情况自行发生变化。但一个月过去了，那些山坡和丛林的表面没有出现她所期待的任何变化，那条路始终没有重新显现出来，仿佛在确认了有人正在寻找它的时候，它只是以更加不引人注目的方式融入了周围的景物。
她在那一天傍晚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尘，沿着来时的方向走了回去。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脚步保持着均匀的节奏。
回黑木崖的路上，她在一间酒楼歇脚。那间酒楼开在官道旁边的一座镇子上，两层楼，楼下散坐着几桌客人，木楼梯踩上去的时候会发出轻微的声响。她上了二楼，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茶和一碟花生。窗外的日光正在从正午往西偏斜，把街道上一半的地面照得发亮，另一半沉浸在阴影里。
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楼梯上又有人上来了。先上来的是一男一女，约莫三十多岁，穿着干净的道袍和素色衣衫，腰间挂着剑，姿态端正，像是已经走了一段路正在找地方歇脚的寻常江湖中人。跟在他们身后上来的还有一个孩子，八九岁的模样，穿着合身的深色短衣，衣摆的边缘齐整干净，腰带系得紧，剑还没开始练，但是腰侧已经挂了一把短剑的木坯，边缘打磨得光滑，像是一柄已经被握过很多次、预备着要练的雏形。
那孩子在楼梯口站定之后，目光没有落在他前面人的方向，而是停在了窗边那个位置——正在倒茶的女子身上。他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一段时间，他看着她的侧脸在光线变化中的轮廓，然后沿着那道轮廓向下移动。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在他低头的时候确认了什么，然后抬起头来又看了一眼，像是那道熟悉的轮廓和窗框的边缘叠在一起所形成的剪影，与某个尚未被完全识别的痕迹产生了重合。在他的意识底层，有一根极细的线正将他正在看到的这道轮廓与许多年前某道在强光中呈现出的剪影缓慢地连接在一起，那道连接线的两端在不同的时间线上各自延伸着，在他注视的这段时间里逐渐拉近，然后在某个点位上轻轻碰了一下。
宁中则已经走到桌边坐下了。她转身朝楼梯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看到那孩子还站在原地看着窗边的方向，她便叫了一声：冲儿，跟上。那声呼唤不高不低，但在二楼的安静中听得清楚。那孩子从窗边的方向上收回了目光，转向了宁中则的方向，应了一声，穿过过道，在桌边坐了下来。他落座的时候动作利索，但他在坐下去之前又偏头朝窗边的方向看了一眼，确认了那副面容已经从窗沿的侧面移到了桌前的位置，然后才坐稳了。
东方不败在听到那声呼唤的时候，端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她的手在空气中保持了一段时间的静止，然后她把杯子放回桌面，嘴角弯了一下。那弯的幅度极小，在旁人眼中难以察觉，但足够让杯沿在接触桌面时改变它的切入角度，发出一声与刚才不同的杯底落桌声。她坐在窗边，抬眼朝着那道目光的方向望了一眼，在那道目光中她看到的是一个少年从他的座位上侧过头来，朝她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宁中则的那声呼唤已经留在了她的听觉里。
天道空间中，李肖阳看着画面中那道短暂的对视，他把视线从画面移到了天道化身的方向上：是你让他们相遇的？
天道化身靠在椅背上，姿态跟平时没有区别，目光同样落在画面中那道正在收拢的画面边缘上，停留了片刻才转过来。是，也不是。他的声音在桌面上方以均匀的速度扩散开来，在到达李肖阳所在的位置时保持着与出发时同样的音量，他们不需要任何人引导，自然而然地会走到同一处。这就是天命。
李肖阳听了之后没有说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喝了一半的茶，杯中的茶汤表面正在微微晃动，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到桌面上的时候说了两个字，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对面的那个人听的：天命……他又重复了一遍，一切都是天命吗？
天道化身没有接话。画面中那道画面已经从酒楼转移到了另一处场景，华山派一行三人正沿着官道继续前行，令狐冲走在队伍中间，他的步伐依然保持着来时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