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白离开东家大院之后，沿着官道往南走了一段。她的脚步保持着她惯常的节奏，不快不慢，每一步落地的间距大致相同，短剑挂在她腰间，随着她行走的频率轻微地摆动着，剑鞘底部偶尔会碰到她的大腿外侧，发出极轻的叩击声。那天下午她走过了两座镇子，在天色暗下来之前找了一家路边的客栈住下。她坐在床沿把短剑从鞘中抽出来，擦干净了，又插回去，然后和衣躺下，闭了眼。
她是在后半夜醒过来的。她自己也不确定是什么惊醒了她，但她在睁眼的瞬间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握住了剑柄，身体绷紧，掌心传来皮革被用力挤压的触感。视线在黑暗中快速扫视了一圈，从房间的四角到门缝下方的暗色区域，逐一确认了那些位置没有异动之后才松开手，重新躺回去。躺回去之后她发现自己已经睡不着了。她看着窗外那片被夜色覆盖的轮廓直到天亮，在天光从窗缝渗进来的时候坐起来洗了把脸，收拾好行装，继续向南走。
她走过的那些镇子和村落，在记忆中逐渐模糊成了一片底色，只剩下她偶尔停下来歇脚时短暂的停顿。她的睡眠在那段时间里一直没有恢复到正常的状态，入睡的时间越来越短，中间醒来的次数越来越多。刚开始的前几天她还能在夜里闭眼躺上几个时辰，但后来她从躺下到再次睁眼之间的间隔逐渐缩短了，缩短到她会连续数次被同一种感觉惊醒，然后在黑暗中坐起来确认周围没有异样之后，再躺回去。那些清醒的间隙在她的夜间时间里占据了越来越大的比例，像是夜晚被划分成了若干段长短不一的片段，每一段都以她的惊醒作为终止符。
她会在走路的时候偶尔感觉到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跟着她。她停下来回头，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被风吹动的草茎和远处官道的延伸线，路的表面有几处颜色比周围略深的印痕，分布并不均匀，像是以前经过的水渍干透了之后留下的痕迹。她会继续走，但那种跟随感并不会因为她的回头确认而消失，它只是在她回头的时候退到了更远的地方，等到她转回去继续走的时候，它又重新回到了它原来的距离上，保持着那种持续存在的间距。她开始有意选择更开阔的路线，避开那些两侧有密集植被的路段，在那些开阔路段上，那道跟随感会减弱一些，但仍然存在于她的感知边缘，不会完全消失，只是从紧贴着的间距变为稍微拉开一些的距离。她会在走到路段中段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身后的动静，但那道跟随感并不以声音的形态出现，它不会产生脚步声，也不会摩擦草叶，她停下的时候那道跟随感也会停下，她继续走的时候那道跟随感也会继续走，始终保持着与她的运动状态同步。
她开始留意到血迹。那些血迹不是她自己的，也不是她身边任何人的，它们只是存在于她经过的路面上，有时是一小摊干燥后的暗色印痕，在路边被踩过多次后已经模糊了边缘，只留下一圈比周围地面颜色略深的色块；有时是一道细长的飞溅痕迹，从草丛的某处延伸到路面中央，然后中断了；有时只是一小块颜色比周围地面更深的新土，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了之后又干透了，留下了一圈明显的边界。她看见那些痕迹的时候会停下脚步，蹲下来，仔细辨认那些痕迹的走向和颜色深浅，她的目光从痕迹的外缘沿着颜色过渡的方向向内移动，确认那道痕迹的边缘是否有扩散的迹象。她的指尖靠近那些痕迹表面的时候会在距离约一指的位置停下来，手指悬在那里，既不触碰也不收回，像是她在用自己的方式测量那道距离——离得太近会碰到，离得太远会看不清，她需要找到那个既不接触到它、又能清晰地确认它不会移动的中间位置。确认了那道痕迹确实只是陈旧的路面印迹之后，她才站起来，继续走。
她开始反复做同一个梦。梦的内容不固定，每一次梦境中的场景细节都略有不同，有时是院子，有时是房间，有时是开阔的野外，但梦里的核心意象是相同的——她站在一个空旷的地方，脚下的地面颜色比周围的泥土更深，那些深色从她站立的位置向四周延伸，与周围的浅色之间没有明确的边界，过渡是渐变的，每一圈的颜色都比前一圈略浅一些，直到最外缘的浅色与正常地面融为一体。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什么都没有，但她能感觉到那层深色正在从脚底向上蔓延，沿着她的鞋面、她的裙摆边缘、她的衣料表面向上扩散，以稳定的速度延伸，每过一息就比上一息更高一点。她总在那层颜色到达她腹部之前醒来，每次醒来的时间点几乎相同，像是那个梦的流程有固定的总长度，每次都不会超出它被规定的那段范围。醒来之后她会坐在床沿，把自己的手放在眼前，反复确认指尖没有沾染任何颜色，确认三遍之后才能重新躺下去。
她有一次在过河的时候不小心踩滑了，膝盖磕在岸边的一块石头上，渗出了血。她看着那道血顺着膝盖滑下去流到了靴面上，她的视线在那道红色的线路上停留了很长时间，从它在膝盖上形成的位置开始跟踪它的轨迹，看它沿着皮肤表面的纹理向下移动，在脚踝处的转折点上形成了一个小弯，然后继续向下淌到靴面上。她蹲下来用袖子擦了擦，擦完之后她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抖得她无法把袖口准确地按在擦过的地方上。那道血迹在她袖子表面形成了一个细长的印痕，她看着那道印痕，然后抬起头来看了看四周，确认了周围没有其他人之后才重新站起来。站起来之后她的步子比之前更慢了，她的目光在接下来的一段路上反复确认她经过的每一块地面，检查那些区域是否有新的颜色出现。那晚的睡眠她躺了很久才真正睡着，然后她在那道深色抵达腹部之前醒来了，醒来的时间点比平时提前了一些，像是那道固定流程的总长度被微调了，她的感知在那道状态发生变化之后进行了调整。
她到达终南山脚下的时候，山道两旁的山体颜色已经比她记忆中的深了一些，半山腰的雾升起来，遮住了通往中段的路。王重阳在山门外的石阶上感应到了那道气息的靠近，他在感知到那道气息的质地在接近的过程中呈现出了与之前不同的密度分布时，他进行了多次的确认，确保自己的感知没有出现偏差。那道气息的表面附着一层细微的波动，像是水面上被极轻的风持续拂动所形成的细密纹路，在接近的过程中一直在持续地发生着分散和重组的变化。他没有在门内等待，而是直接从山门侧面的短径掠下山去，在半山腰的拐弯处拦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