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白花了一些时间把那些收集来的零散信息拼合在一起，像拼一块边缘不规则的木板，每一块都只提供一个方向的线索，只有当它们被拼接在一起时才能显示出完整的轮廓。她确定了那三个频繁通信的人分别与她父亲的具体关系。她确定了父亲生前处理过的某一处田产的归属在他去世后被重新划分了，那处田产的面积不大，但位置靠近一条新修的水道，那条水道在划定路线时经过了那处田产的边界，使得田产的价值在改道之后大幅提升。她确定了自己被逐出家门的时间点与那处田产重新划分的时间点之间只隔了很短的一段时间，像是有人在那道改道的消息传回来之后，就迅速处理了她父亲还在时没有处理完的遗留部分。她把那些信息串在一起的时候，在脑中形成了一条清晰的指向线，她把那条线的末端看完了之后，把桌上那些纸页收拢起来叠好，放进怀里，然后退掉了客栈的房。
她进入东家大院的那天是一个有风的下午。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已经没了，原处被移栽了一棵新树，树冠还小，投下的阴影只能覆盖树根周围那一小圈地面。她站在院子中央，脚下踩着那片新树投下的阴影，抬头环视了一圈周围的建筑布局，确认了与记忆中相比那些建筑轮廓并未出现太大变动，然后走向正堂。
正堂的门开着，她走进去的时候堂内坐着四个人，围着一张方桌在喝茶。其中一人端着杯子的手在她迈过门槛的瞬间停住了，杯沿在距离下唇约半寸的位置悬了片刻，然后放回桌面上，杯底与桌面之间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声。那四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她的目光从桌上那四张面孔上依次扫过去，她没有加快速度，也没有放慢速度，以同样的节奏扫完了四个人，然后停在了靠左的位置上。她先开口叫了一声，然后叫了下一声。她的声音不高，在正堂内没有产生任何回响，只是平直地到达了它们该到的位置。她问了一句话，堂内的沉默在空气里凝固了一会儿，然后其中一人接了她的话，说那都是意外，她父亲走得太急，很多事情都没有交代清楚，她母亲在病中没撑过去，当时谁也没有料到会那样。她又问了一句，这一次没有人接，桌上的茶杯在沉默中各自保持着不同的倾斜角度，没有人把它重新端起来。堂内的安静持续了一段时间，那段安静的长度足够她确认自己已经得出了结论，然后她站起来，在站起来的过程中从腰间抽出了那柄短剑。
后来的打斗过程没有持续很久。短剑所向之处，桌前的四人或倒或退，应声倒下数人。她每经过一处，那处就会安静下来。她的短剑没有偏离过目标，每一次落点都与她预判的位置吻合，力量的传导也与预期一致，使得被击中的目标无法在受到冲击的同时保持站立所需的平衡。她穿过院子的时候有几个人从侧门冲进来，她解决了几个，那几人的动作没有挡住她的去路。她走到正堂深处的那扇门前，推开门，看见了剩下的几个人缩在墙角，正堂的角落堆着一些杂物，他们挤在杂物与墙壁之间的缝隙里，把背部紧贴着墙壁，从他们的位置她能够确认这些人并未具备进攻能力。她从那几人面前经过时目光没有停留。
她在院子中央站定之后，身后已经没有什么人站着了。血从她剑刃的边缘滴落，在青砖地面上形成了几处深色的小点，那些点之间的间距大致相等，像是被均匀地布置在那里，从剑尖向下滴落的距离一致，落地形成的扩散范围也一致，每一滴的体积相同，在落地后形成一片等大的圆形区域。她站在那里，把短剑插回鞘内，动作平直，剑刃与剑鞘之间的金属摩擦声在安静的院子中传了很短的一段距离。
最后那个跪在地上的人抬起头来看着她，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粗重而急促的呼吸，他开口的时候胸口在剧烈地起伏，但他还是把那段话说完了：你就真的不顾及一丝一毫的亲情？
东方白站在院子里，没有移动。她把短剑的鞘口边缘在衣摆侧面蹭了一下，把上面残余的痕迹擦去，然后直起身，开口的声音与方才在正堂内问话时的音色几乎没有差别：亲情？在你们害死我父母的时候，就已经没有亲情了。
那人仍然跪在那里，抬起头来看着她，呼吸比方才平稳了一些，他又说了一句，声音放低了些，尾音落在一个他已经用惯了的位置上，像是这句话是他用来填补所有无法反驳的场合的标准收尾：可你还姓东！
东方白站在那里，短剑已经回鞘，她的手指从剑鞘的边缘移开，垂在身侧。她的目光从那张面孔上垂下去，落在地面那些暗色的小点上，然后又抬起来。她的目光在那一刻平直地穿过院子，穿过院墙上方那层正在变淡的天光，穿过空气，回到那张面孔上。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与之前相同，不高不低，在安静的院子中以均匀的速度传播，每一个音节都保持着自己该有的长度：从此刻起——我姓东方。
她转身往外走，没有回头。她穿过院门的时候门框两侧的灯笼被风吹动了一下，灯笼穗子朝侧面偏了一段，又摆回了原位，在被风吹动的过程中穗子末端的细丝朝上翻卷了一下，然后落回水平。她沿着来时的方向走了大约百步，在巷口拐弯的时候她的脚步没有放慢，那柄短剑垂在她身侧，随着她走动的节奏保持着轻微的摆动，在与她呼吸频率的关联性上保持着同样的节奏，在她走出巷口之后，她的脚步在进入主街之前自然地调整了方向，转向了主街的另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