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详细说说！
高平来了兴趣，轻啜一口热茶，身子微微前倾。
他以为自己是最清醒的那个，结果发现身边人早就看透了，只是等他自己想通。
这种感觉很微妙。
不是被冒犯，反倒像憋了半天的气忽然被人一拳捶通了。
陆时安整了整衣襟，神色郑重：
王爷，属下以为，有三个方面的因素。
他伸出一根手指，
其一，平北大战，曹安路与铁阔伦两败俱伤，平北几乎成为废墟。
如今平北又被辽人占为前线据点，靖北等于直接暴露在辽人铁蹄之下，再无屏障。”
“即便这次侥幸打退怒山王，盛兴方向辽军随时可至，辽国京师十万大军还在集结。”
“靖北两面受敌，战略纵深，几乎没有。
高平点头：继续。
陆时安又伸出一根手指：
其二，靖北距镇北三百余里，路途遥远，粮草物资转运极为困难，而靖北如今自身产出不多，后方补给线便是难点。
其三。
他第三根手指竖起，
靖北城池残破，工坊寥寥，农商底子薄，兵力不足。”
“与镇北相比，差了不止一两个档次。”
“究其根源还是曹安路没能占住平北。”
“若能在平北驻兵数万，靖北便有安稳发展之机。”
“给王爷一两年，属下敢断言，定能将靖北打造成一座坚城。
他收回手，微微一叹：
可惜，时不我待，故而退兵保存实力乃是上策。”
“不过，携带大量百姓一同撤退，这一点还请王爷三思。”
高平暗暗点头。
其实他没往深了想。
只是觉得没必要在这里消耗大量人力物力。
红军还有过二万五千里长征呢，核心思想不就是存人失地，脱离敌人包围圈？
抄就行了。
把靖北给敌人，带着百姓退回镇北，保存有生力量
把拳头缩回去，攥紧了，日后再打出来，反而更有力量。
可听陆时安一分析，他忽然觉得。
哦！
原来里面还有这么多道理。
怪不得那么多人说，当你那什么的时候，便自有大儒为你辩经。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摆手道：
行了，时安，你这番话，比本王自己想的还周全。”
“撤，就这么定了。
“而且，必须带百姓一起走。”
高平又坚定补充道，
“只要他们愿意跟随，本王便不会抛弃一个百姓。”
陆时安轻声叹息。
他已有预感，可听到答案还是有些唏嘘。
王爷的仁义，不在表面，在于始终。
始终心中记挂着普通百姓，底层民众。
若有一天……那大夏百姓才是有福了！
次日天光破晓，灰蒙蒙的晨光刚爬上城墙垛口。
陆时安立在北门口，面带微笑，将辽国五名使臣送出了城门。
耶律察裹着狐裘，脸色阴沉，显然一夜没睡好。
陆先生，贵方当真不再考虑？他勒住马缰，回头盯着陆时安，
一千战马，三万两白银，牛羊各一百头，这已是怒山王最后的诚意。
陆时安拱手，笑意不变：
耶律大人，镇北王已给出最后底线，五万两白银，两千匹战马。其余条件，王爷已省却。这是恩典，不是让步。
他微微侧身，声音不高却坚定：
大人不妨回营如实禀报怒山王，若不同意，耶律德光三日内便押送大夏京师。相信我大夏陛下，给出的不会差于这个条件。
耶律察脸色一变，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盯了陆时安半晌，猛地一甩马鞭：告辞！
马蹄声踏碎晨雪，五名辽使绝尘而去。
陆时安站在城门口，目送他们远去，嘴角那抹笑意才慢慢收起。
他转身回城，步子不快不慢。
靖北城内，另一场无声的战役同时打响。
顾小舟、张云虎、刘峰各带一队亲兵，在全城进行拉网式排查。
三条线同时收网，一夜之间，从茶馆、当铺、粮栈、甚至城守府附近的民居里，揪出三十七名辽国暗探。
有扮作商贩的，有伪装成流民的，甚至有一人混进了守军的伙房。
清晨，这些暗探尽数成为尸体，一个都没走脱。
与此同时，张向阳、林文秀等人走遍城中各坊，当众宣读镇北王府通告。
南门通道已清出数十里，王爷决意率军民退回镇北！”
“愿随行者，可携带金银细软，轻装简行，王府军队沿途护送。”
“到镇北后，前期衣食住行，王府酌情安置。此前答应过的分田、做工等施政举措，一如既往。
张向阳嗓门洪亮，站在坊口石台上，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不分辽人夏人，王府一视同仁！不敢说让大家锦衣玉食，却承诺，绝不让人饿肚子！
通告一出，全城百姓如滚油泼进冷水，炸开了锅。
街头巷尾，人人议论。
真的要走？这城池……
你没长眼睛？城墙塌了半截，拿什么守？王爷带着咱们走，总比等辽军破城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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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了镇北，真能给地种？
你瞎啊？这些日子镇北的官儿什么样，你没看见？镇北军又是什么样的军纪，你不晓得？
我跟着走。
我也走。
质疑的、欣慰的、骂娘的，什么声音都有。
可大多数百姓心里有杆秤。
这些时日，镇北王府的官员什么做派，他们看在眼里。
这些不是演给人看的，是实打实干出来的。
一日下来，陈良在城守府核对名册，笔尖一顿，抬头报数：
王爷，初步统计，三万一千余人愿随军南归。占城中现有人口半数有余。
高平听完，沉默片刻，只说了两个字：
很好。
正月十五，大雪后的第八天。
城外辽营，云烛坐在帅帐中，面前摊着两份文书。
一份是耶律察带回来的夏方最后通牒，一份是厉巫战联合十七名将领联名的请援书。
措辞客气，意思明确：大皇子再不救回来，军心难稳。
云烛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军略图上。
盛兴的三万人还有两日才能到。京师十万大军集结尚需时日。
他不能等了。
传令。他开口，声音沙哑，答应夏人的条件。
亲兵抬头：王爷，具体？
两千匹健马，单独挑出来，单独喂养，别让他们挑出毛病。
云烛顿了顿，白银五万两，以千通商行的银票支付。
他冷笑一声。
马背上的民族，缺什么也不会缺马。两千匹品相最差的战马，打发叫花子罢了。
这话更像是自我安慰。
他没再说下去，摆了摆手。
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