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门城楼之上,刘启明立身而立,凭栏远眺。
自辰时天光微亮,直至日中高悬,他始终静静伫立城楼,俯瞰城外全景。
他将城下一幕幕景象,尽数收于眼底。
他看见年迈徐景屡屡直起身捶打酸胀腰背,却始终不肯停手。
看见郑毅温厚细心,蹲在雪地之中,为不慎崴脚的书办轻柔揉治脚踝。
看见温雪亭奔走全程,调度人手,把炊食担子交给妇人们,腾出劳力清雪。
看见周凛身先士卒,在雪原之中来回奔忙,战靴浸透冰雪,浑然不顾。
他看见精锐士卒反复踏雪,周身蒸腾白茫茫热气,不畏严寒疲累。
看见百姓青壮敞怀劳作,满头大汗,齐心协力疏通道路。
更看见道路侧边,一群老弱妇人守着锅灶,一捧捧白雪入锅,柴炭熊熊,炊烟袅袅,在纯白苍茫的雪原上撑起唯一暖色。
看见道路两侧的雪堆层层延伸、不断拉长,自城门根脚一路铺向远方雪原,望不见尽头。
身旁亲卫董杰伫立许久,目睹全程,心中满是感慨,忍不住低声叹道:
“将军,镇北王府上下文武、兵卒百姓,却与其他地方不同。”
“没人偷闲,没人畏难,全员一心,共破风雪困局。”
刘启明眼神始终盯着城外,未曾应声,目光沉沉望着那条一寸寸向前延伸的雪路。
风雪漫天,人心却齐。
僵持许久,他终于缓缓转身,迈步走下城楼。
声音沉稳坚定,断然下令:“回营传令,全军明日卯时造饭,辰时全员开拔!”
董杰闻言一愣,连忙追问:“将军,不等道路完全贯通再出发吗?”
刘启明驻足回头,目光望向城外那条仍在不断向前开拓的雪路。
眼底焦灼尽数消散,只剩笃定沉稳。
“这条路,是镇北王麾下文武军民,拼死为我们一寸寸开通的。”
“我们坐守后方静待成品,等到何时方能解围破局?”
“明日行军,路通到何处,我大军便行至何处。”
“前路不通、积雪未清之处,全军将士即刻下马下车,下地帮铲、帮推、帮踩!”
董杰瞬间恍然,郑重领命,转身疾驰回营传令。
刘启明最后回眸远眺城下。
风雪依旧零星吹拂,天光愈发清亮。
徐景再次弯腰俯身,执着铁锹稳步铲雪,官袍后襟沾满泥雪,狼狈却挺拔。
不远处,温雪亭正与推车老汉谈笑风生,不知言语了什么趣事,引得老汉放声大笑,抬手热情邀他上车稍作休憩。
路边锅灶沸水翻滚,热粥香气随风散开,暖了漫漫寒路。
北地寒风掠过,裹挟细碎雪沫,扑面而来。
刘启明微微缩了缩脖颈,身上微寒。
可连日积压在心头的焦灼、忧虑、忐忑,已然在不知不觉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路依旧漫长,困局尚未打破。
可脚下之路,始终在向前延伸,从未止步。
靖北城内,高平同样督促南门方向的兵民,向着镇北,艰难开路。
不过有高平给出的物理化学方法,靖北清路的速度明显要快于其他任何地方。
一城坚守,两路求生。
北境风雪已停,人心皆齐,曙光渐生。
另一种“风雪”已启,时间究竟在谁手中?
张向阳周广二人第三次入辽营,与怒山王商议交换大皇子耶律德光相关事宜。
而在辽军大营,云烛也承受了一些来自手下将领的压力。
以厉巫战,厉晚雪为代表的大皇子嫡系将领。
得知耶律德光被夏国生擒。
心中焦急稍稍减缓。
不过,也不时询问怒山王,到底要如何营救大皇子。
表面上恭敬,实际上也算是一种逼迫。
不过是方式方法相对温和。
怒山王也清楚,这件事情不解决,这些将领包括其手下军队,多少会心存芥蒂。
日后作战中免不了会有些懈怠。
然而,他所要考虑的是全盘,是整个对夏作战。
是要取得最初制定的目标。
而不能因为一个皇子,而打乱计划。
今日,张向阳二人再次前来。
怒山王知道,对方来开价了。
入夜,张向阳二人神情疲惫的回到靖北,
十几里路,两人走的异常艰难,马匹数次踏进坑里,张向阳摔了两次,周广掉下马三次。
还好回程之时,沿着马蹄印,稍微顺畅一些。
可积雪深厚,二人走得极慢,去时尚有日光照耀,回程日头偏西,冻得二人浑身颤抖。
而且,最要命的是,此行谈判没有成功。
进府直奔炉火边,烤了小半个时辰,手脚才渐渐有了知觉。
张向阳搓着冻裂的手背,苦笑:王爷,这路再不通,下官这条命得交代在半道上。
高平坐在案后,面色沉静,抬手示意二人坐下:谈得如何?
周广摇头,嗓子还哑着:不顺利。怒山王态度极硬,银钱粮草牛羊,一概不允。”
“他直言最多给一千匹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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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平重复了一个字,手指轻叩案面。
陆时安立在侧旁,闻言微微一笑,声音不疾不徐:王爷,云烛说的是,而不一定是。
高平冷笑一声,手指停住:
还真是个铁公鸡。一千匹马,里面能挑出多少能上阵的?二百?三百?拿驽马来换皇子,打发叫花子呢?”
周广又道:
王爷,辽人那边还派来了五名使臣,说是代表怒山王,愿与我方当面协商交换之事。”
“领头的叫耶律察,是辽国礼部官员。
高平沉吟片刻,点头:来便来。时安,文秀,陈良,你们三个牵头,跟辽人磨。
他顿了顿,将上次开出的价码又重申了一遍:
告诉辽使,我方的条件不变,二十万两白银,五万石粮草,两千匹战马,牛羊各一千头。
陆时安拱手:
一连三日,高平派陆时安,林文秀,陈良等人与辽国五名使臣协商交换之事。
双方唇枪舌剑互不相让,谈判的进度也每日传回给怒山王,不过双方很难达成一致,相差太过巨大。
陆时安等人,要银子,要粮草,要牛羊战马,数量已经从一开始高平所说降了三成。
而对方只愿意出马,不过三天下来,态度也有所松动。
辽国愿意出五百战马,牛羊各一百头,银子三万,至于粮草,一粒不给。
这三天时间,其实双方都在试探。
不过都不在谈判桌上。
辽国使臣有意无意打听一下,城中军民生活情况。
更是总想到靖北街道转转。
陆时安让李山带三十人“保护”他们的安全。
而陆时安也通过谈判细节,大体判断出,云烛粮草紧张。
同时,这几日,靖北南门清雪不停,进度很快。
这日入夜,高平又与陆时安商议。
陆时安躬身行礼,双方坐定,王欢奉上热茶。
高平轻品了一小口,神色凝重,却语出惊人,
“本王决定一边清雪,一边让百姓撤离。”
陆时安一愣,有些不解,随即拱手询问,
“如今清雪进度很快,朝廷援军马上可到。”
“王爷为何?”
高平摆手,直言,
“唉!即便朝廷援军到了,有多少?”
“八千先锋而已,加上后续主力部队,七八万罢了,而辽军有多少,怒山王城外大营还有五六万,平北有一万后备军。”
“盛兴方向三万正在赶来。”
“辽国京师,还在集合十万大军,随时准备南下。”
“都算起来,辽军全部兵力,接近二十万。”
“靖北哪怕等来援军,城墙残破如此,物资短缺,也很难守住。”
陆时安还是有些迟疑,
“王爷,真撤?”
“嗯!真撤!”
“我们守不住。”
“本王反复思量过,加上八千人,也挡不住怒山王城外的军队。”
陆时安起身长长舒了一口气,
“呼!”
“王爷英明。”
“属下,其实一直有话想说,只是王爷战意高昂,故而憋在心里。”
高平狐疑的看向陆时安。
怎么看,他都像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
“有什么心里话,不妨直说,你我相识也不是一天了,本王什么性格,你最清楚。”
陆时安略微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又郑重道,
“王爷,其实,靖北城,从曹安路与辽军在平北之战,两败俱伤开始,便没有守的必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