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过境，肆虐得暴雪终于偃旗息鼓。
厚重的云层缓缓裂开一道狭长缝隙，久违的天光倾泻而下，铺洒在茫茫雪原之上。
刺目的白光充满大地，却驱不散北地彻骨的严寒。
雪停了，路却彻底封死了。
靖北城外，积雪厚达一尺半，已经没过成年人膝盖。
一脚踩下去，积雪松软下陷，抬脚时雪块黏脚、冰碴灌靴，行走尚且费力，更别提行军作战。
怒山王云烛立在中军大帐外的雪地里，一身墨色厚甲，反射着青光。
云烛抽出腰间长剑，直直插入身前积雪中。
拔出长剑，剑身沾着细碎冰沫，云烛的眉头拧得更紧。
他心里清楚，短期内，战事彻底停歇。
如此深雪，是大军最大的桎梏。
步兵根本无法列阵，脚下积雪阻碍步伐。
骑兵更是彻底废弛，马蹄深陷雪中，别说冲锋厮杀，就连稳步前行都做不到。
至于所有攻城重械，尽数沦为摆设。
沉重的投石车轮轮深陷雪窝，冻得牢牢固定在地面。
高大的楼车底座被积雪围堵，根本推不出大营辕门。
云梯更是无从架设，打滑的冰面、松软的雪地，连立足的根基都没有。
就算强行驱兵抵至城下，士卒一路跋涉耗尽力气，抵达之时也早已筋疲力竭，连握刀持枪的力气都没了。
大雪封疆，锁死了两军大规模厮杀的可能。
云烛转身掀帘入帐，神色沉凝。
思考半晌后，叫来几位将领，连下三道军令:
第一道令，全军轮值清雪，固守营盘。
各营优先清扫自家防区，疏通营帐间的通行小路、马厩围栏周边、粮草堆放场地以及伤兵营帐的出入口。
务必保障营内通路畅通，传令、巡营、救火、医救诸事不受阻滞。
营盘内部清理完毕后。
即刻连通主营与东、西两座大营的通道，不求宽阔平整，只求打通一条可供单骑通行的窄道，确保三营讯息互通、调令无阻。
第二道令，分向开路。
兵分两路，同步清理通往平北、盛兴两地的雪路。
不要求宽敞，只求一个“通”字。
每条道路先清出三尺窄径，足够斥候、传令兵单人单骑往返即可。
他急需摸清两处关键讯息：
盛兴驰援的三万援军、随军辎重粮草此刻的行进位置。
平北守将印云澈还有一万驻军，接收后续国中粮草辎重。
他要知道，印云澈那里有多少粮草，何时能押送过来。
第三道令，盘点粮草，御寒衣物。
命随军转运使牵头，带领所有粮官、账吏，逐营清点粮仓存粮、物资。
精准统计每日人吃马嚼的消耗，分门别类登记造册，所有数据必须实时上报，不得瞒报、谎报、缓报。
三道军令，直击当下数万大军的短处。
帐中诸将躬身领命，匆匆出帐督办。
大帐之内，炭火噼啪燃烧，却暖不透云烛心头的沉郁。
此次奔袭靖北，他求的是速战速决、破城取胜。
故而出兵仓促，随军只携带了一月粮草，年关已过，天气该是一天天转暖，故而御寒衣物更是携带不足。
可眼下这场暴雪，必定会使气温急剧下降。
诸多基层兵卒衣物不足，抵挡不住彻寒冷。
夜里无有厚被，只能抱团取暖，勉强熬着。
这还是第一天，随着积雪融化，该会更冷！
到那时，冻病交加，非战斗减员在所难免。
原本的计划，是以雷霆之势攻破靖北城，就地取用城中粮草物资，补给大军所需。
可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雪，彻底打乱了所有部署。
战事被迫停滞，厮杀戛然而止，可粮草消耗、士卒御寒损耗却不会停止。
数万大军，每日的消耗都是天文数字。
云烛缓步走到沙盘前，目光落在两地要道之上，快速在心中核算利弊。
靖北这场积雪厚重异常，纵然连日晴天，仅凭日光自然消融，至少需要十天半月。
且北地昼夜温差极大，白日暖阳消融表层积雪，入夜寒风降温，融化的雪水即刻凝结成坚硬冰壳。
雪下覆冰，冰上积寒，路面只会愈发难行，行军难度只增不减。
战事拖延一日，粮草便紧张一分，大军危局便深重一分。
盛兴距靖北四百余里，木枭、金九匠、铁木尔三人统领三万援军携辎重赶路。
平日坦途，十余日便可抵达战场。
前日已收到消息，木枭等还有三日便能抵达。
可如今大雪封路，援军亦要边走边清雪开路，行军速度不可预估。
平北距靖北二百四十里，印云澈的一万守军若要押送粮草赶来，同样受大雪掣肘，也快不了。
僵局已现，拖下去必生变数。
云烛指节轻轻叩击沙盘，眸色锐利：“传令各营，清雪士卒分三班昼夜轮换，不得停歇。”
“夜间架起篝火火把，照明开路，人歇工不歇。优先打通盛兴粮道，此乃全军命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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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北方向次之，先保证斥候往来即可。”
亲兵高声领命，快步出帐传旨。
帐内归于寂静，云烛抬眸，望向靖北城的方向。
隔着茫茫雪原，能隐约看见城头猎猎飘动的大夏旌旗。
他清楚，城上的高平，同样在等。
等雪融，等路通，等后方的援军抵城解围。
此时此刻，偌大的靖北战场。
刀枪弓弩尽数无用，金戈铁马暂时沉寂。
双方不再与人战，尽数与风雪争命，与天地争时。
胜负的天平，不再取决于兵力强弱、武将勇武、谋略高低。
只看三样东西：冰雪消融的速度、道路打通的进度、粮草存续的限度。
谁能先一步打通通路、等到援军、稳住粮草，谁便能在雪融开战的第一时间，抢占绝对先机。
云烛望着南边城头的方向，心头沉凝不定。
风雪未歇，棋局未定。
而在靖北城内。
高平也在紧锣密鼓与属官们商议对策。
“张向阳，周广，你二人辛苦一些，继续去与辽人谈判。”
“告诉云烛，想换回耶律德光，拿二十万两白银，五万石粮草，两千匹战马，牛羊各一千头来交换。”
二人一听，脸上立刻浮现出苦色。
我的王爷啊！
您这已经不是狮子大开口，而是鲸吞！
别说怒山王仓促出兵，不可能携带那么多粮草牛羊，即便有，也不可能答应啊！
张向阳犹豫开口，
“王爷，这条件，和让其退兵一样苛刻啊，对方不会答应。”
陆时安轻笑道，
“呵呵，你们还不太了解王爷的性子。”
“王爷向来如此，漫天要价，等对方坐地还钱！”
“你等只管去就好了，表明我们愿意谈的态度就行，让怒山王去还价吧。”
二人这才松了口气，周广又道，
“那，王爷心中的底价是什么，可否告知，我二人心中也好有个数。”
高平沉吟片刻，摆手道，
“底价吗？本王也说不好，先去谈吧，先试探一番，怒山王能给多少再议。”
二人无奈，只得又又准备去辽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