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南海心中腹诽：
区区一个幕僚，也配让本官移步叙话？
罢了，便给国公爷一个面子，去见见那位藏头露尾的高人，看看他有几分本事。
“呵呵，怎么，陈国公道理上说不过我等，这是要找帮手了。”
“那本官便给国公爷一个面子，去见见那位黄先生，看看他有几分本事。”
他昂首挺胸，神色傲慢，大步迈出，径直走向旁边营帐。
帐内炭火稀疏，火势微弱，光线昏沉幽暗，平添几分压抑。
裴南海抬眼望去，第一眼便看见立在帐侧、垂手而立的大太监黄晨。
他脚步下意识一顿，心中莫名一紧，可随即又释然。
非但不惧，反倒松了大半口气。
原来是陛下遣黄晨在此监军。
黄晨身为宫中总管、天子近臣，寻常官员皆要敬畏三分。
可终究只是一介无根宦官，仅凭帝宠，想要对抗底蕴深厚、门生遍布朝野的河北裴氏，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怪不得王元鉴让我移步偏帐呢。
原来是黄晨也在此处。
看来这才是他的底牌！
想用黄晨的身份来压我？
哼！
不够！
裴南海心神大定，拱手行礼，神色从容，语气带着些许尊重。
“不成想黄公公竟也在此，下官见过黄总管！”
毕竟那是天子近侍，礼数还是要周到的。
面对他的问候，黄晨却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只是默默侧身，将身后之人暴露在裴南海眼前。
裴南海有些不喜。
怎么？
你黄晨如今已经如此傲慢了？
不过，裴南海的目光，还是顺势越过黄晨的身形，落在了帐中主位之上。
那里静静端坐着一道身影。
一身半旧的素色厚棉袍，沾了少许路途风尘，眉眼间凝着连日长途跋涉的疲惫与倦色。
看似寻常无奇。
可就在那双深邃冰冷的眼眸缓缓抬起，淡淡落在裴南海身上的刹那。
裴南海的双腿，已然先于理智、本能地发软。
他身躯猛地一晃，重重向下踉跄半截，直接跪倒在地。
喉咙早已发紧发抖，声音破碎沙哑，全然变了腔调。
“陛……陛下？！”
有意外，有恐慌！也有惊吓！
这哪里是黄先生？
这是皇先生！
王元鉴误我啊！
帐外寒风凛冽，飞雪不断拍打毡布帐帘，发出簌簌不绝的声响。
也似乎拍进了裴南海的心里。
冷！
浑身发冷！
密闭的军帐内静得可怕，落针可闻。
唯有炭火燃着细碎的噼啪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建兴帝端坐主位，深邃的眼眸静静审视着狼狈失态的裴南海。
没有怒斥，也没有质问。
可这份无声的沉寂，却比雷霆怒火更让人恐惧。
层层冷汗顺着裴南海的脊背疯狂浸透衣衫，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浸透四肢百骸。
……
随后的事情便简单了。
建兴帝没有让裴南海起身，而是吩咐王元鉴将军中将领，参赞，后勤督办官等高阶文武全叫过来。
不多时，偏帐之内聚了十几名文武官员，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圣安！”
大惊之后，众人立刻躬身行礼问安。
至于陛下为何会在此处？
别问！
也不敢问！
这大夏又有几个徐景那样的直臣？
次日，一道军令传遍全军，
“偏将军陈英，俾将军胡亮，怀安将军刘付，靖安将军杨峥，武威校尉裴启，因不服军令，每人杖责三十。”
“参军裴南海，调任为随军转运使，不再参赞军机，负责粮草辎重的调配。”
上层文武，已经知道陛下在军中，表面看是王元鉴的军令，实际上就是陛下的口谕。
如此，谁也不敢说什么。
而中下层官兵却还不知情，只以为这是老国公拿这几人立威！
镇北城！
肆虐的风雪已然趋近停歇，仅有零星碎雪随风飘落。
天地间澄澈清朗，压在镇北军民心头的风雪阴霾，渐渐散去。
刘启明，周凛皆派出探马，探查前方路况。
传回的消息却不容乐观。
风雪地势，南北迥异。
自镇北地界往北，越是靠近河谷地区，雪势越是浩大。
镇北境内积雪堪堪没过脚踝，可一路向北延伸，积雪深度层层递增。
直至河谷南口一线，积雪已然深达近尺。
路面被厚雪彻底封死，有些地方深浅难测。
寻常行人尚且步履维艰，更别说全副武装、携带辎重的大军通行，几乎无法行进。
刘启明拿着探马传回的路况文书，第一时间赶往府衙大堂，面见徐景与周凛。
府衙内徐景周凛等文武官员，也在分析军情路况。
双方简单见礼完毕。
刘启明神色凝重，直言道。
“徐大人、周将军，探马已探明前路实情。”
“镇北以北、到河谷南口，勉强能通行，可再往北，积雪极深，道路几乎彻底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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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贸然北上，辎重粮草更是无法输送。”
“此番风雪阻隔，我军北上驰援靖北的行程，怕是要被迫耽搁数日。”
稍作停顿，他又结合天象地势，精准判断，
“依末将所见，这场北境暴雪北重南轻。”
“镇北雪已将停，然而按照推算，靖北、辽军围城战区，应被大雪彻底封锁。”
“攻守双方皆无法动兵，若此前城池未破，眼下该是陷入风雪休战的僵持局面。”
大堂内众人闻言，纷纷低声议论。
风雪阻路，乃是天灾不可抗力，任谁也无力逆转。
一众文武短暂商议权衡过后，最终徐景定下决断。
徐景目光坚定，对着刘启明沉声拱手。
“刘将军无需顾虑道路阻碍。”
“你只管整肃三军，按原定出兵计划筹备即可，随时北上。”
“道路阻隔之事，无需你操心，老夫自会给将军解决。”
刘启明有些不解，不过想到城内除雪那一幕，又隐隐有些期待！
辰时刚过，镇北最后一片雪花落地，一轮大日高悬天际。
“哈哈哈，天佑王爷，天佑大夏啊！”
徐景望着天际，阳光洒在他身上，不由得抚掌而笑。
镇北全境也高速运转起来。
周凛抽调了两千精锐守军，担负主干道清雪重任。
徐景亲自牵头，召集郡府、县衙数百名官员、衙役、吏员、书办，尽数走出官署，参与扫雪拓路。
温雪亭则执笔拟写告示，飞速誊抄数十份，张贴于镇北全城大街小巷。
告示内容很简单：
全城征募青壮百姓，参与北境主干道清雪开路，以速通道路、驰援靖北战局。
全凭自愿。
为避免人力冗余、拥挤误工，告示明确只征募成年青壮男性。
虽有人员限制，却依旧引爆了全城百姓的热忱。
镇北如今已经有了十三万百姓，民心向军、心系六皇子。
告示一出，全城青壮踊跃奔走报名，人山人海、盛况空前。
不过短短半日光景，自愿请缨的青壮人数，直接突破五千之数。
人数早已远超开路所需。
温雪亭当机立断，下令停止报名。
清雪开路并非行军作战，无需全员集结。
再多不但没用，反而会拥挤扎堆，耽误正事。
他们的任务便是清理出一条可供骑兵疾驰、马车通行、辎重输送的道路，便足以让援军驰援靖北。
不多时，镇北城门缓缓打开。
文武官吏、守城军士、青壮百姓，浩浩荡荡涌出北门。
铁锹、扫帚、推车尽数齐备，万人联动，合力清扫长长的雪路。
冰天雪地，却挡不住镇北军民的赤诚热血。
这震撼人心的军民同心之景，再度落入了城头上，刘启明眼中。
他伫立城楼，望着城外万众一心、破冰除雪的壮阔场面，心中震撼不已。
不过这一次，他没有抽调一兵一卒参与扫雪。
只是肃立良久，随即转身回营，对着全军下令。
命所有将士安心休整，打磨甲胄、修缮兵刃。
备足马料、全军饮水。
养精蓄锐，只待道路疏通，即刻挥师北上，驰援靖北，解六皇子之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