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正青直起腰。
他没看李向哲,也没看叶华。
他看着李承义,目光平静。
王上,外臣斗胆一言。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像一颗一颗珠子落在玉盘上。
还是那句话,出兵北上,配合大夏共同伐辽,先灭慕容夏氏的三万铁骑,再北上收复失地。
话音落下,殿中一静。
李向哲猛地转身:元正青!你杀人之后惹来大祸,如今还敢,妖言惑众。
“王上,万万不能听此人蛊惑啊!他乃大夏臣子,自然希望我高句丽能与辽国开战,大夏好坐享渔人之利。”
大相且慢。
元正青转向他,微微一笑,
容我把话说完,大相再驳不迟。”
“正青是大夏臣子不假,可正青也确实在为高句丽着想。
他回过身,面向李承义。
王上,外臣以为,求和有三不可。
他竖起一根手指。
其一,地理之利在我不在辽。
他走到殿中,拿手指虚点着北方。
这里没有地图,可众人皆知其指哪里。
乌鲁城扼守北山口,两侧是建丰山脉余脉,山势陡峭,峡谷狭窄。”
“辽军三万,多数为骑兵。”
“骑兵利旷野,不利山地。乌鲁城前那条峡谷,最窄处仅容三骑并行,三万铁骑排成一字长蛇,要多久才能过完?
他顿了顿。
而高句丽南部多山,乌鲁城以北虽是小平原,可城池本身依山而建,城墙砌在石崖上。”
“辽军攻城,骑兵冲不上来,只能下马步战。他们擅骑射,不擅步战。高句丽擅守城,以逸待劳。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其二,兵力之数,非如大相所言那般悬殊。
李向哲冷笑:高句丽兵疲民弱,可战之兵不过数万。
高句丽户籍册上在册丁口一百一十多万。元正青打断他,
按十丁抽一,可得十余万,其中新兵居多不假,可挑选出三五万可战之兵,并非难事。
他目光扫过叶华和林中虎。
上将军、林将军,正青说得可对?
叶华重重点头:三五万精锐,绰绰有余!我高句丽男儿不怕辽狗?!
林中虎也道:末将麾下八千郡兵,至少五千能战!
元正青点头,转向李承义。
王上,三五万守城之兵,对三万攻城之敌。”
“守城者占地利、占地形、占士气。”
“乌鲁城城墙高两丈四,石基厚一丈二,辽军无重型攻城器械。”
“骑兵奔袭不可能带大型撞车、投石机。”
“拿简易云梯,血肉之躯填城墙,填得上来吗?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
其三,天下大势。
殿中安静了。
大夏幅员万里,人口众多,粮仓充实,武库充盈。”
“辽国呢?地僻北荒,人寡地寒,总人口不过千万。”
他微微摇头。
辽国屡次南下,不是因为它强,是因为大夏未备。”
“也是因为他物资匮乏,只能靠抢。”
“外臣随王爷在镇北,耶律鸿雪,耶律德光以数万之众,攻我镇北万余人,连番败北,这叫强?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故而外臣认为,从长远看,大夏必胜,辽国必败,此乃……大势!
他收回手,垂在身侧。
外臣杀了慕容千,慕容夏氏来寻仇只是表象,趁机吞并整个高句丽才是真。”
“今日求和交出外臣,辽人退兵吗?
“以王上的英明,大相等人的智慧,当真看不出来吗?”
他看着李向哲。
大相以为呢?
李向哲嘴唇抖了一下,没说话。
交出外臣,慕容夏氏泄了愤,下一步要什么?”
“要乌鲁城。”
“给了乌鲁城,下一步要瀚海城呢?高句丽半壁江山,够辽人一口一口吃多久?
他转向李承义。
此时一战,胜则断其一臂,挫其南下图谋。
“败……”
元正青微微拱手,目光坦然。
败,外臣说句不中听的,败则说明高句丽气数已尽,王上等人也不必求和,直接投降算了。
李向哲脸色铁青,胸口起伏着,终于开口。
“元正青,你好大的胆。巧言令色!一派胡言!
“这是在咒我高句丽亡国吗?”
“王上,为高句丽长远计,老臣恳请找斩这狂徒,再杀张子方,而后遣使与辽求和。”
“哈哈哈!”
元正青大笑,
“王上,不如外臣给您说一下后续的发展。”
李承义听了元正青一番分析,已经心动,不过还差了点火候,于是不理会李向哲所说,点头道,
“讲来。”
“王上。”
元正青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就按大相所说,遣使求和,外臣预料,辽国既然已经发兵,必然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那么,按此推论,其大概率会让王上割地赔款。”
“割哪里?乌鲁城!”
“然后,借助乌鲁城,辽军便能长驱直入,兵临瀚海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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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然后,辽兵越过了建丰山脉,后续便能调兵支援,瀚海城也守不住。”
“到那时,要么城破身死,与先王一般,要么直接投降,高句丽彻底亡国。”
“到时候,王上不会死,不过一个终身软禁跑不了。”
“高句丽这些将军大概率或杀,或发配。”
元正青说到这里,转身瞥了李向哲一眼,
“至于大相等人……”
“辽国缺少治国文官,大相等人倒是抢手货,日后交游辽国高层,累官皆不失为州郡长官,朝中重臣。”
说到这里,元正青的话戛然而止。
满朝文武皆变了脸色。
尤其以李向哲为首的文官们。
其实这也是他们中大多数人所想的。
因为,事实就摆在眼前。
辽人残暴,可攻下高句丽北部后,也并未斩尽杀绝。
尤其对一些有能力的文臣,颇有宽待。
让他们治理地方,许多还因此加官进爵。
流水的朝廷铁打的官。
谁坐这天下,也要靠官吏来治理。
可被说破心事,不少人开始怒骂元正青。
而且还向着李承义表露忠心。
发誓愿与高句丽共存亡,绝不做亡国之臣云云……
尚书金斗焕站了出来。他五十出头,圆脸矮胖,朱红朝服,手里攥着象牙笏板。
元先生。他声音慢吞吞的,
你说大夏必胜辽国必败,这是远虑。可远水救不了近火。”
“我高句丽夹在中间,大夏顾不上我们,辽国先来吞我们。”
“且老臣收到消息,如今不是大夏在北伐,反而是靖北被围。”
“你家王爷自己都顾不上,还能来配合我高句丽收复失地?
“任凭你一张利嘴巧舌如簧,事实便是,你大夏要把我高句丽当做棋子。”
元正青看了他一眼。
金尚书问得好。
他微微一笑。
我没说靠大夏,我说的是大势。”
他目光扫过殿中诸人。
金尚书,您管过户部,孤注一掷和分兵两路,哪个风险大?
“辽国出兵靖北,那更是高句丽复国的大好时机。”
金斗焕噎住了,算盘打得精的人,最怕别人拿账本来堵嘴。
金斗焕脸色变了。
叶华在旁边冷笑一声:金尚书,元先生这是替你算账呢。
林中虎帮腔:王上,元先生句句在理!乌鲁城若丢,瀚海城就是案板上的肉!与其坐着等死,不如拼一把!
李向哲还要说什么,李承义抬了抬手。
殿中静了。
李承义坐在王座上,目光从元正青脸上移到叶华脸上,再移到李向哲脸上。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稳了。
林中虎。
臣在!
率本部八千,轻骑先行,驰援乌鲁城,沿途征召民壮,限三日内赶到。
叶华。
末将在!
你率两万郡兵,三日内集结完毕,开赴乌鲁城,粮草军械,金斗焕督办。
金斗焕张了张嘴,最终低头:臣……遵旨。
李承义站起身。
他身形有些单薄,可此刻脊背挺得笔直。
元先生。
元正青躬身:外臣在。
你随军前往乌鲁城,做上将军的军师,你惹的祸,你去收场。
元正青一愣,随即深深一揖。
外臣,遵命!
李承义走下王座,走到殿门口,望着门外呼啸的北风。
传旨,高句丽全国动员。十五岁以上男丁,八丁抽一,粮仓开仓放粮,武库尽数启用。
他回过头,看着殿中诸人。
这一战,不是为孤。是为高句丽每一个人。
“自今日起,再有敢言议和或投降者,杀无赦!”
李向哲站在原地,嘴唇抖了抖,最终缓缓跪下。
臣……领旨。
殿中黑压压跪了一片。
“臣等领旨!”
叶华第一个站起来,大步出了大殿。
林中虎跟上。
元正青整了整靛青袍角,也跟了出去。
李承义站在殿门口,看着三人背影消失在风雪里。
他攥了攥拳。
父王临终那句话,别学我。
他没学。
他借了别人的口,可拍板的是自己。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