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向阳与周广二人，二度踏入辽营，前来面见怒山王云烛。
帐外朔风卷着飞雪呼啸不止，帐内却是炭火熊熊，暖意融融。
云烛安坐案几之后，一身玄色大氅肩头尚沾着未化的雪粒，静静听二人把来意铺叙完毕，面上神色沉敛，不见波澜。
直至耶律德光被镇北王部将生擒这一句落定耳畔，他才缓缓向后倚靠在椅背之上。
却是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不是紧张，不是焦虑，反而像是放松一般。
这一声吐气，令帐下立着的数名将军齐齐心头不解。
大辽大皇子耶律德光身陷敌手。
身为全军主帅的怒山王，反倒似松了一口气？
旁人不解其中关键，云烛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此前压在他心头比较煎熬的，并非大雪阻挡进攻步伐。
而是那份悬而未决的未知。
耶律德光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随他出去的二十名亲卫无一人活着归来。
云烛先后调拨三千兵马，在茫茫雪原搜索未果。
什么事情最可怕？未知才最可怕，最熬人。
如今消息终于确凿，耶律德光落在了高平手中。
不管其中过程如何，总之人还活着，这就是最好的消息。
只要人尚在世，便尚有周旋余地。
若是一具尸骨，便只剩埋葬与仇怨，再无转圜。
张向阳不再试探议和之事，开门见山，径直提出条件，
提出以被俘的耶律德光，换取怒山王全军退兵。
云烛闻言，眼皮都未曾抬，只掷出冰冷简短的三个字：
不可能！
他倏然起身，缓步走到帐门边上，背对着二人。
风雪的寒气顺着帐缝钻进来，他的声音不高，却沉沉压过帐内噼啪的炭火声响：
耶律德光并非大汗唯一子嗣，他的分量，远没有你们估量得那般重。”
“莫说只是一位皇子，即便是老夫身死，或是被你们夏人擒获，我大辽也绝不会为此罢兵后撤。
话音落下，他骤然转身，当着张向阳、周广两名外来使者的面，朗声颁下军令。
大皇子遭敌俘获，军中不可一日空缺副帅之位。”
“自即刻起，擢升云天化为第一副帅，慕容海为第二副帅。”
“而且，日后倘若本王战死或是遭擒，便由云天化接掌全军，若云天化不幸殒命，则由慕容海继续统兵。
他抬手，指向军略图上靖北的位置。
此战我大辽的军事目标，便是踏平靖北，攻破镇北，跨过北关，直捣中原腹地！
军令铿锵落地，帐内一众将领面色一肃，齐齐抱拳，高声应和，声震军帐。
这就是怒山王，这就是辽国第一统帅。
对敌人狠，对自己更狠。
张向阳，周广二人则面色复杂。
唉！
这趟差事又没办成！
二人心有戚戚然。
顶风冒雪，无功而返。
恐怕在镇北王心中的地位会再此降低。
沉默片刻，云烛语气稍稍放缓，话语中留了一丝余地：
“退兵一事，绝无商谈可能。”
“不过，除此以外，其余条件本王尚可商议。”
“毕竟那是大汗血脉，金银绢帛、战马牲畜，你们尽可以开出价码，本王愿拿钱财将耶律德光赎回。
张向阳略微犹豫，随即躬身拱手，神色郑重：
这般大事，我二人无权擅自决断，须得返回靖北，禀报镇北王再做定夺。
云烛挥了挥手：去吧。
这次，怒山王没有说“滚”字，显然是因为耶律德光被俘，对方有了主动权。
算是比较客气了！
二人退出帅帐，风雪扑面而来。
这一趟出使，近乎无功而返。
来时满身风雪，归去亦是迎着漫天飞雪，策马疾驰。
待辗转回到靖北城，二人面颊早已被凛冽寒风冻得皲裂泛红。
纵然裹紧了遮头蔽面的厚斗篷。
眉毛、胡须之上依旧挂满层层冰碴，满身霜雪，模样狼狈不堪。
所幸归城之时，风雪已然渐弱，天光微微透亮，看这天色，这场大雪要停了。
数百里之外，建兴帝秘密北上，尚且在奔赴镇北的路途之中。
全军上下只知道，陈国公王元鉴身边有个幕僚。
姓黄，没人知道名字，只知道叫黄先生。
此人矫情的很，整日缩在一辆带篷的马车里，几乎不露面。
偶尔下车，也拿一顶大斗笠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
有人说他是陈国公早年旧友，被请出来参赞军机的。
也有人说他是某个隐世高人，精通奇门遁甲。
传言五花八门，有人信，也有人嗤之以鼻。
毕竟，只是一个幕僚而已。
可谁也不知道，那辆马车里坐的，是大夏皇帝，建兴帝，高庆挚。
连京师里那些知道陛下出京的寥寥数人也不清楚。
他们只知道陛下，而后去微服私访了。
如太子，右相，左相，大将军李贵。
由于建兴帝严令几人不得透露消息，故而他们只是快马加鞭，隐秘知会地方上各自派系官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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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要安分点，有天使在暗查地方。
这已经是他们能做到的极限了。
真敢把陛下微服出巡之事说出去，脑袋还要不要？
唯有王元鉴知道。
陛下就在他军中，就在他安排的马车上。
就是这位陛下逼迫自己带着他，秘密北上。
最受宠若惊的是王元鉴，同时也是最担惊受怕的。
自北关去往镇北的大路上，风雪虽不及靖北那般狂暴。
可地上积雪依旧没过脚踝。
大雪封埋道路，大军行进举步维艰。
王元鉴登高望向前路积雪，回身向那辆马车据实禀报。
“黄先生，积雪甚厚，大军行动缓慢，估计要比原计划推迟四五天，才能到达镇北。”
车帘掀开一条缝，建兴帝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大，却沉稳：
你是三军主帅，军中诸事，你自行权衡调度便是。
王元鉴点头领命，拨马前行。
建兴帝虽不是久经沙场，却也深谙行军用兵的苦楚，
他是带过兵的，也打过大规模军团战斗。
深知这般恶劣天气，万万不可强催兵士赶路。
故而，对于王元鉴的行军部署，没有插手，也没有嫌弃行军过慢。
然而，军中偏偏有人心思活络。
暮色垂落，大军寻到一处背风的山坡安营扎寨。
军士们埋锅做饭，而随军参军，兵部右侍郎裴南海，径直来到王元鉴的大帐之中。
这位兵部右侍郎，实则从未真正领兵上阵。
朝中人人心知肚明，他这官位，大半是依仗河北裴氏，盘根错节的庞大家族势力得来。
奈何，河北裴氏枝繁叶茂，不是一般人敢置喙的，
朝堂上下，也无人愿意去深究其中缘由。
裴南海一入帐，便语气急迫地质问：
陈国公，大军行军如此拖沓迟缓，究竟何日方能抵达镇北？”
“又何日可以驰援身陷险境的六皇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