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之后。
元正青、温雪亭出了仁宣殿。
温雪亭低声问：“元先生，今日这结果，算好算坏？”
元正青想了想：“算好。”
“可左相那个折中，分明是给王爷上枷锁。曹安路留在镇北，便是朝廷的眼。”
“是眼，也是刀。”元正青道，“可曹安路是明白人。他在镇北，未必替朝廷盯着王爷。”
温雪亭一愣。
元正青笑了笑：“温大人，你想想。曹安路北伐，八万大军折了近七成，回京师怎么交代？”
“他留在镇北，是朝廷的意思，也是他自己的活路。”
他顿了顿：“至于京营家眷迁北关，林岳是北关总兵，然而林岳是谁的人？”
温雪亭想了想：“大将军李贵的人。”
“对。”元正青道，“李贵偏向王爷，家眷在北关，跟迁到镇北，有多大区别？”
温雪亭恍然大悟：“所以，这折中，明面上是朝廷赢，实际上是王爷赢？”
“不好说谁赢。”元正青道，“可至少，王爷要办的事，办成了。”
他抬头，看着京师的街巷。
“接下来，该回去了。”
御书房，午后。
建兴帝坐在御案后，面前站着太子高乾、右相郭焕之、左相赵安、大将军李贵、兵部尚书陈庆。
“今日朝会，你们都看见了。”
建兴帝开口。
“元正青一个人，把满朝文武怼得哑口无言。”
他顿了顿：“高平身边，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人？”
没人答。
“赵安。”
“老臣在。”
“你那个折中，不错。”
赵安躬身：“老臣只是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建兴帝重复了一遍，“你让曹安路留在镇北，是给老六上枷锁，还是给朝廷留眼线？”
赵安沉默了一下：“陛下明察。”
建兴帝没再问。
他看向太子。
“太子，你说高平‘瑕不掩瑜’，这话，是你自己想的，还是你母后教你的？”
高乾脸色微变：“父皇，儿臣……”
“行了。”建兴帝摆手，“朕不问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老六在镇北，越做越大，朕不瞎。”
“可朕也知道，北疆离不开他。”
他转过身，看着五人。
“今日这道旨，是折中。可折中，不是长久之计。”
“朕要你们记住，高平是大夏的镇北王。他做得再大，也是大夏的臣。”
“可若有一天，他忘了这一点………”
他没说下去。
殿中陷入沉默。
这种皇家内事，即便身为重臣，也不好参与。
“散了吧”
见众人全不开口，建兴帝有些意兴阑珊，挥了挥手。
御书房内，一众重臣躬身告退，脚步声渐渐远去。
殿门合上，偌大的屋子，只剩下建兴帝与身旁老太监黄晨。
建兴帝端坐在御案之后，身子没有挪动。
冬日的斜阳穿过雕花窗棂，斜斜淌进殿内，光柱里浮尘悠悠飘荡，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细微的噼啪声响。
建兴帝缓缓抬手，指尖抚过案头右侧那一方青石镇纸。
这镇纸质地粗粝，石边棱角尚未打磨圆滑，石面上刻着几道断断续续的纹路，像是本想雕琢些什么，半途便草草停了手。
他将镇纸翻转过来，目光落在底部。
一个歪歪扭扭的“寿”字，笔画歪斜，力道轻重不一，看得出刻得十分笨拙。
这是高平八岁那年亲手做的。
那年生辰，高平不知从何处寻来一块青石，躲在宫苑的小院里，足足刻了三日。
双手被石屑划得满是细小血口，最后捧着这块石头，兴冲冲送到他面前，说是给父皇贺寿。
后来冯贵人知晓此事，狠狠斥责过高平，说他不务诗书，整日顽石嬉闹，荒废学业。
可建兴帝收下了。
这一放，便是十几载春秋，始终摆在御书房的案头。
他指腹缓缓摩挲过“寿”字的每一道笔画，粗糙石面蹭过皮肤，岁月的重量仿佛就凝在这一方石头之上。
片刻之后，他拉开身侧的紫檀抽屉。
抽屉之中，一叠叠军报装订整齐，码放得一丝不苟。
建兴帝抽出最上面一封，徐徐展开。
“镇北王高平，剿临河卧牛山匪寇三百余，斩匪首赵四、李丙，扩军三百。”
看完，他轻轻放下，又取下下一封。
“镇北王高平，破南田漕帮一千，斩雷豹，李忠遁逃，二当家率众归降，扩军至八百。”
一封接一封，他慢慢翻阅。
北关挟持何崇出关、奔赴镇北；在北疆立足，铲灭黄家势力；击退耶律鸿雪铁骑；收复靖北；惨烈的镇北保卫战；靖北围城血战……
北疆一桩桩战事，全部白纸黑字，记录在这些军报之上。
一直翻到最末尾的一份奏折。
“臣镇北王高平，恳请朝廷，准京营将士家眷迁入镇北，以安军心。”
建兴帝盯着奏折上的字迹，久久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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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才将军报尽数归置回抽屉。
抽屉最底层，压着三封泛黄的家书，纸页边缘已经微微发卷。
他伸手将信抽了出来。
第一封，
“父皇，儿子又打胜仗了。镇北这边有成片榛木林，结的榛子颗颗饱满，滋味十分特别，儿子给您送了些，您尝尝。”
“还有徐景那老夫子，整日拿规矩约束儿子，实在叫人头疼。”
第二封。
“父皇，鹿肉最是滋补，尤以鹿血为佳。儿子猎得数头，一并送回京中。父皇年岁渐长，应当好生调养身子。”
“张云虎那莽汉，战场上与人拼命，险些丢了性命。儿子狠狠训斥过他，他反倒乐呵呵不当回事。”
“但此人，忠心尚可，儿子便懒得和他计较。”
第三封，是最近才来的，寥寥几行，字迹潦草。
“父皇，儿子又打胜仗了。”
“父皇，你身体还好吗？”
“父皇，儿子想你了。”
“对了，父皇可喝了儿子送来的酒？那酒性子烈，万不可多饮。”
短短三句话，落在泛黄的信纸上。
建兴帝望着那几行字，沉默无言。
脑海中浮现出旧日光景。
年幼的高平，在御花园之中肆意奔跑，摔得满身尘土也不肯哭，拍拍衣裳便爬起来继续嬉闹。
长大之后，这个儿子屡屡被自己斥责嫌弃，最后一纸诏令，打发远赴苦寒北疆。
再往后，便是一封封从北疆递回的军报，一封封絮絮叨叨的家书，跨越千山万水送到京师。
他嘴角忽然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意，低声自语：
“这字，写得依然跟狗爬一般，一点儿长进也没有。”
话音落下，他却小心翼翼，将三封家书一一叠整齐，重新放回抽屉深处。
又拿起那方青石镇纸，指尖再度抚过那个歪扭的“寿”字。
“寿。”
轻声念出这一个字。
窗外的日光缓缓沉落，殿内光线一点点暗淡下来。
一旁的黄晨偷眼观瞧，想笑又拼命忍住。
许久，建兴帝才扬声开口。
“黄晨。”
大太监黄晨躬身垂首。
“奴才在。”
“镇北冬日酷寒，调拨一批上好炭火，送往镇北。”
“奴才遵旨。”
“还有。”建兴帝顿了顿，声音平缓，“靖北那边，也一并拨送一批。”
“是。”
黄晨应下，正要退下。
建兴帝目光落在案上的青石镇纸，看了片刻，又缓缓放下。
“再传一句话给高平。他送来的烈酒，朕已经喝过了。酒性太过猛烈，叫他往后少送些。”
黄晨微微一怔，面露几分诧异。
“陛下，那酒……您还没动过。”
建兴帝抬眼，淡淡瞪了他一眼。
“朕，喝了！”
黄晨连忙低头，不敢再多言。
“奴才明白，这便去传谕。”
说罢，躬身退了出去。
御书房重归寂静。
暮色漫过窗棂，殿内愈发昏暗。
建兴帝伸手，把那方刻着“寿”字的青石镇纸，重新摆回御案右侧原处。
他取过朱笔，铺开一份待批的奏折，笔尖落下，开始批阅奏章。
偌大的宫殿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