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声音像是一副最完美的枷锁，要将他永远沉葬在这温柔的深渊里：
“外面的世界太痛苦了，你要面对数不尽的怪兽，面对那些神明的算计，你随时会死掉！但在这里，没有战争，没有毁灭，让我们在这个最美好的世界里，幸福地生活下去……好吗？”
人类之所以愚痴，是因为面对最渴望的虚幻和最残酷的现实时，往往会选择前者。
“呼……呼……”
何以无力地跪倒在玄关前，失血量已经达到了极限，他的视线开始发黑，那股该死的困意，伴随着女人温柔的低语，再次袭来。
是啊……留下来吧。
有错吗？
在这个世界里，所有人都能得到幸福。
剑悟可以不用背负光的命运去当一个平凡的警察，伙伴们都活得开心快乐，而自己，也能拥有朝思暮想的爱人与家庭。
为什么要醒来？
醒来去面对那个几千万人随时会变成怪物的地狱吗？！
女人心疼地将何以的头抱在自己的怀里，任由他的鲜血染红了自己的睡袍。
她流着泪，温柔地拍着他的后背，像是在哄一个婴儿入睡：
“睡吧……乖，听话。等睡醒了，明天一早，我们就去买最好的婴儿床，我们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开，好吗？”
“呵呵……哈哈哈……”
然而，就在女人的手即将彻底盖住何以双眼的那一刹那。
在黑暗的阴影中，跪倒在血泊里的何以，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从微弱变得沙哑，最终化作了一阵带着自嘲、却又无比高傲的狂笑。
“啊啊啊啊啊！！”
只见何以空着的右手猛地握住大腿上的刀柄，在女人的怀里，狠狠地将刀刃在伤口里旋转了半圈！
血肉被生生绞碎的剧烈痛苦，瞬间撕裂了他的神经，也将这片充满爱意的幻境空间震出了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纹！
在女人惊恐、震怒、甚至无法理解的目光中，何以笑得无比灿烂。
他看着眼前的女人，轻轻推开了她。
“谢谢你……谢谢你这三天给我的陪伴。”
何以的声音带着一丝让人落泪的伤感：
“能看到她这么温柔、这么幸福地依偎在我怀里……我这辈子，真的死而无憾了。”
“但是……”
何以用尽最后的力气站了起来，鲜血顺着他的裤管在地面上泼洒：
“这……只是我最自私、最痴心的幻想啊。”
“如果我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躲在这个由代码和幻觉编织的摇篮里，那对那个在冷冰冰的宇宙里、那个还在等待着我的、真实的卡尔蜜拉来说……”
何以一滴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混进血水里：
“这样，太自私了。对她，太不公平了。”
“假的终究是假的。”
“我要去寻找那个不完美、会发脾气、甚至可能还会拿鞭子抽我……但却真真实实活着的她。”
何以转过身，一把按下了门把手。
门外的迷雾轰然涌入，将温馨的客厅撕裂得粉碎。
“别走！！”
背后的女人发出了一声近乎魂飞魄散的哭喊。
“所有人……小陆、凯瑟琳，还有那些无辜的村民。”
“大家，都在外面等着我这个高高在上的‘神明’去救他们呢。”
何以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极致的温柔。
他拖着那条鲜血淋漓的右腿，带着凡人的凡躯与刻骨铭心的痛楚，将那场最美好的痴心妄想，彻底抛在了冷冰冰的现实身后。
整个虚假的世界，在他身后轰然坍塌。
第146章 七级文明的检阅
红砖学校，某间教室。
“呼……”
何以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四周已经没有了那充满香味的温馨卧室，也没有了那让他眷恋到骨子里的温柔。
没有大腿上鲜血淋漓的痛楚，有的只是刺骨的阴冷，以及一间破败、荒废、泛着浓烈霉味的旧教室。
月光顺着窗棂洒在满是灰尘的课桌椅上，将四周的阴影拉扯得形同鬼魅。
但站在黑暗中央的何以，却缓缓地笑了。
这场关于“痴”的梦，在幻境里兜兜转折过了整整三天，对于他这样一个在宇宙刀尖舔血的浪子来说，已经足够奢侈了。
哪怕知道那是假的，能看到她那副洗手作羹汤的温柔模样，也算圆了他深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一抹执念。
“谢了，大水母……不对，应该不是美扎德。”何以自言自语着，收敛了笑容，目光挪向了身侧。
只见朝仓陆和凯瑟琳正并排坐在一条木凳上。
小陆的双拳攥紧，额头上青筋暴起，整张脸因为极度的愤怒与不甘而扭曲变形，喉咙里不断发出压抑的“嗔”怒低吼；
而一旁的凯瑟琳则剧烈颤抖，两行清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嘴唇翕动着，似乎正陷入某种求而不得、放手不能的“贪”婪痛苦中。
两人的双眼都紧紧闭着，呼吸沉重得像是压了千斤巨石。
“看来……这两位还没能从自己的心魔里脱身啊。”
何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随即低声道：
“兄弟们，你们先顶住。等我去把那个藏在幕后的黑手抓出来，给你们破局！”
然而，还没等何以迈开步子。
“吱呀……”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响起，教室那扇尘封已久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缓缓地推开了。
在这死寂、恐怖的废弃诡校里，一个身穿鲜红色连衣裙的小女孩，光着脚丫，面无表情地、一步一步走了进来。
惨红的月光将她的皮肤映照得有一种病态的苍白。
在这样一所不祥的学校里，在午夜时分看到这样一个红衣小女孩，这画面感和直接撞见最凶恶的厉鬼没有任何区别。
换作普通人，恐怕当场就会被吓得肝胆俱裂。
但何以看着她，瞳孔却只是微微一缩，随后，嘴角竟泛起了一抹笑意：
“我是该叫你诡异的NPC呢……还是该叫你，七濑理沙？”
红衣女孩停下了脚步。
她抬起那双空洞、深邃、仿佛容纳了无数个宇宙破灭景象的眼眸，那张毫无生气的面孔上，第一次出现了波澜：
“你……认识我？”
“听说过一些关于你的传说。”
何以双手插入口袋，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诞生于毁灭之中的红球具象化意识，高等智慧七级文明的最高造物。”
“同样，也是无数个平行世界的……终极毁灭者。”
七濑理沙依旧面无表情：“既然知道我的身份，你为什么不感到恐惧？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能做到这种程度，甚至构建出连记忆、物理法则、情感逻辑都无懈可击的庞大幻境……说实话，破灭招来体和它手底下的美扎德根本没这个本事。”
“那群大水母要是能把‘心灵具象化’玩得这么溜，当年早赢了。”
何以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这种能够读取宿主内心最深处的执念，并将其百分之百化作真实物质的恐怖手段，在我的印象里，整个宇宙只有两个人能做到。”
“一个叫魔迪巫斯，另一个……就是那颗欲望红球了。”
七濑理沙听完，竟然人性化地点了点头，那双空洞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赞许：
“你的内心很强大。”
“我在无数个濒临灭亡的平行宇宙里旅行过，见过无数个自诩神明的存在。”
“但面对那场由他们自己内心最渴望的‘美梦’织成的网时，从来没有人能活着脱身。”
“你是第一个，凡人。”
“承蒙夸奖。”
何以语气不卑不亢，“不过，既然正主现身了，我可以问问……你为什么要针对我们设下这局吗？我们应该没招惹到你七级文明的因果吧？”
“并不是针对。”
七濑理沙转过身，红色的裙摆在黑暗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度：
“这只是我自动开启的一种……检阅机制。”
“我想看看，被无数宇宙传颂、被誉为拯救者与希望的‘光之巨人’，在面对佛教里最纯粹的‘三毒’时，究竟能表现出怎样的心性。”
女孩缓缓抬手，苍白的手指向了瘫坐在椅子上流泪的凯瑟琳：
“很可惜，目前来看，你的朋友们都失败了。”
“贪念！已经彻底击碎了这位‘天空之光’的理智。”
“她现在正深陷在对‘占有’和‘独占’的病态过度追求中，自我折磨，无法自拔。”
接着，理沙的指尖挪向了面部扭曲的朝仓陆：
“嗔念！也就是内心的愤怒与怨恨，已经让这个拥有黑暗因子的孩子彻底找不到真实的自己了。”
“在不断的杀戮和欺骗中，他已经认为自己疯了，正在亲手毁灭他自己构建的意识。”
最后，七濑理沙将目光重新落在了何以的身上，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