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没窗户,只有排气扇发出“呼呼”的动静。
我捏着那根一块钱一支的廉价圆珠笔,在一沓印着红横线的信笺纸上写写画画。笔尖划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间十来平米的隔离室里,听着格外刺耳。
铁门上的小窗“咣当”一声被人推开了。
“杨组长,先吃口饭吧,这都下午一点了。”看守我的小赵把一个铝饭盒顺着缝隙塞了进来,叹了口气,“你这写了一上午了,写啥呢?上面让你写交代材料,你可别瞎对付啊。”
我把笔放下,站起身走到门边,接过那盒温吞吞的盒饭,冲他咧嘴乐了。
“小赵啊,我这不是正写着呢嘛。字斟句酌的,可认真了。外头现在啥情况?还在下雨不?”
小赵左右瞅了瞅,压低了嗓门:“雨早停了。外头的事儿你就别瞎打听了,我啥也不知道。反正……反正咱们院里现在的气氛挺不对劲的。刚接到通知,下午省纪委专案办的刘主任要亲自过来提审你。”
“刘主任?刘建平啊?”我挑了下眉毛。
“对,就是他。杨组长,你可留点神吧。”小赵赶紧把小铁窗拉上,“砰”的一声,我又被关在了这个铁盒子里。
我端着饭盒回到桌前,扒拉了两口发干的米饭,一点胃口都没有。
我被彻底孤立了。
方哲那手“连环伪证”玩得太绝。虽然我手里捏着老站长钟守炎的真账本,也掌握了他们买水军的算力资金流向,但在齐泰清那张遮天蔽日的大网下,我这个“外来户”被以最符合组织程序的方式,紧紧地按在了这间屋子里。
小林和沈浩的电话打不通,北京那边的周书记也没有任何消息传进来。我现在就是个瞎子、聋子,连根能往外递纸条的线都没有。
下午三点整。
铁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门锁“咔哒”响了,刘建平黑着一张脸,带着两个做笔录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刘建平把手里的公文包往铁桌子上一扔,拉开椅子坐下,冷冷地盯着我。
“杨汝城,这两天在这儿待得还习惯吗?”刘建平打着官腔,皮笑肉不笑。
“挺好,清净。不用天天听某些人在会上扯皮。”我靠在椅背上,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那支圆珠笔。
刘建平冷哼了一声,从包里抽出一份红头文件,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
“你少在这儿跟我耍嘴皮子!杨汝城,我今天来,是正式向你传达省委和上级纪检部门的联合决议。”
他伸出短粗的手指,在那份文件上用力地点了两下。
“鉴于你目前涉嫌严重违纪违法,且拒不配合组织调查。经研究决定,从即刻起,正式吊销你在国家监委和省纪委的所有在职查询权限!你在这个案子里的一切职务,彻底解除!”
我看着那份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件,心里“咯噔”一下。
停职和吊销权限,这是两个概念。停职只是暂时的隔离,而吊销权限,意味着我在体制内的账号、我的密级、我在公安和纪委网络里的身份,在这一刻,被彻彻底底地注销了。
齐泰清这是要把我最后一丝反扑的希望都给掐断啊。
“我的交代材料还没写完呢,这就急着给我定性了?”我没有慌,反而直起身子,把面前那沓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笺纸推到了刘建平的眼皮子底下。
“这是什么?你的申诉书?”刘建平皱着眉头,嫌弃地瞥了一眼。
“对,申诉书。”我双手交叉垫在下巴下面,盯着他的眼睛,“刘主任,你大老远跑来一趟,不看看我写了什么,岂不是白跑了?”
刘建平狐疑地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纸。刚看了两行,他的面色就变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痛哭流涕的申诉,也不是自我检讨。
那是一张逻辑严密的“反向拆解图”!
“你……你在这儿胡写些什么东西!”刘建平骤然抬起头,怒视着我。
“刘主任,别激动啊,咱们探讨探讨。”我冲他努了努嘴,“你们说我收受贿赂,说我泄露机密。行,咱们就拿你们提供的那些来说事。”
我伸出一根手指,点在那张纸的第一行。
“你们拿来的那段监控视频,说我在茶室里收了一个牛皮纸信封。我在这申诉书里写得很清楚,这段视频的帧率和背景光影存在零点零三秒的延迟误差。最关键的是,我一个用右手拿筷子、右手开枪的右撇子,居然在视频里极其自然地用左手端茶杯?刘主任,你们找替身AI换脸的时候,就不能找个右撇子吗?”
刘建平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硬着头皮说:“你少在这儿强词夺理!人的习惯是会变的,这也算证据?”
“好,那咱们看下一条。”
我翻开第二页纸。
“你们说我利用假身份证,这是真的,我认。但你们为什么不看看我用假身份证那天,清漳县发生了什么?那天晚上,齐泰清的秘书詹明,派了三辆无牌车在我的驻地外面转悠!我是为了躲避非法跟踪才出此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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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越说声音越大,身子也往前倾了过去。
“还有你们说我黑进旧档库!那是因为水利厅的档案被违规设置了特级封存,连联合工作组的调令都不好使!那里面藏着大坝没打防渗墙的图纸!”
刘建平一巴掌拍在纸上,厉声打断我:“杨汝城!你这是在污蔑省领导!你不要以为你随便画几个图,写几句狡辩的话,就能洗清你的罪名!”
“我不需要洗清。”
我冷笑一声,直视着他那双开始有些躲闪的眼睛。
“刘主任,你是个聪明人,你能在省纪委干到这个位置,你不会看不出这些证据里的破绽。我把这些构陷我的链条,一环一环地全标在这份申诉书上了。”
我放缓了语气,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蛊惑人心的意味。
“我这张申诉书,不是写给齐泰清看的,我是写给你看的。”
“你什么意思?”刘建平警惕地往后仰了仰身子。
“齐泰清现在是副省级,他确实能一手遮天。但大坝底下的六具白骨是真的,九个亿的假账是真的!等北京那边的雷霆真劈下来的时候,他齐泰清自身难保,你觉得他会管你的死活吗?”
我伸手在那沓纸上重重地拍了拍。
“我把每一处伪造的破绽都给你标记出来了。等风向变的那一天,这份申诉书,就是你刘建平没有跟他们同流合污的证明。你自己好好掂量掂量,是跟着一艘注定要沉的破船一条道走到黑,还是给自己留条后路?”
刘建平紧紧地盯着我。
这间狭小的隔离室里,只剩下排气扇的呼呼声和两个记录员粗重的呼吸声。
刘建平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是个官僚,官僚最怕的就是站错队。我这番话,算是正正好好地戳在了他的肺管子上。
他犹豫了足足有半分钟。
最后,他咬了咬牙,一把抓起桌上那沓申诉书,胡乱塞进公文包里。
“杨汝城,你的一面之词,组织上会核实的。但在撤销你的决定下来之前,你老老实实在这儿待着!”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了隔离室,那两个记录员也赶紧收拾东西跟了出去。
“咣当”一声,铁门再次落锁。
屋子里又剩下了我一个人。
我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后背的衬衫早就被冷汗溻透了,凉飕飕地贴在皮肉上。
刚才那番话,是我在绝境中唯一能打出的一张心理牌。刘建平虽然拿走了申诉书,但他会不会把我的话当回事,会不会偷偷向上递交,我心里根本没底。
没有权限,没有团队。
我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口袋。连唯一的备用手机,也在昨天夜里被搜房的时候强行收走了。
我现在,就真的是孤身陷阵了。
我拿什么去撬动齐泰清这位在江州经营了二十年、根深蒂固的副省级“好人”?
难不成,真要指望詹明那两半不知道藏在哪个犄角旮旯里的联络记录自己长腿跑出来?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走到床边,和衣躺下。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手腕上一阵轻微的震动。
我猛地睁开眼。
在这间被彻底搜查过、连一根铁丝都没留下的隔离室里,唯一没被收走的,是我手腕上戴着的那块看起来有些年头、款式老土的电子表。
这是卷一结束的时候,我在收拾老裴,也就是裴守拙的遗物时,留下来的唯一一个念想。那帮搜查的人以为这只是一块不值钱的破电子表,看了一眼就没管它。
这表平时连个整点报时都没有。
可是现在,它在震。
不是那种来电的震动,而是一种极有规律的、像是心跳一样的脉冲震动。两短一长,两短一长。
我霍地坐起身,心脏狂跳起来,紧紧地盯着手腕上的那块表。
这块表里,藏着老裴生前写的那个程序最后的一个微型终端接口!
可是,它怎么会在这时候触发?
我清楚地记得,老裴的程序铁律——它绝对不预知未来,它也绝对没有能力去黑进国家监委的内网读取任何高级别的状态。一个体制外死者留下的程序,根本过不了那种级别的防火墙!
那它是靠什么判断出我现在的处境的?
我哆嗦着手,按下了电子表侧面那个隐蔽的金属按钮。
表盘那块指甲盖大小的液晶屏幕上,原本显示时间的数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绿色的、极其简单的字符滚动。
【检索日志比对完毕。】
【条件触发:连续两次未检测到在职授权码。】
看着这行字,我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砸在表盘上。
我懂了。
我特么彻底懂了!
老裴这个所谓的“天才黑客”,他根本没有用什么高端的技术去监听我的处境。他用了一个最笨、最土、却又最让人心酸的办法!
三年来,这个躲在电子表里的程序,什么都没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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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只是在默默地等待。
等着我这个接棒者,每隔七天,用我自己的在职权限工作账号,在这个隐秘的接口端,检索一次“南库区·质检·停工”这三个关键词。
只要我检索了,程序就默认我还在查,默认我还安全,默认我还有权限。
可是上周,我被突击隔离,错过了第一次检索。
而今天,就在几个小时前。
刘建平拿着省委的红头文件,当面吊销了我的在职查询权限!我的账号被彻底注销了!
哪怕我现在想查,我也查不了了。
连续十四天,连续两次落空。
程序没有去读取任何外部的网络状态,它只读取了我自己的检索痕迹。
它得出了一个最简单,也最冰冷的结论:
接棒的这个人,已经不能查了。
在这绝境之中,一个死人判断一个活人是不是陷入了绝路的唯一办法,就是看他还能不能继续拿着笔,去翻那本旧账。
表盘上的绿光闪烁了两下。
条件一达成。
一段被封存了整整三年、老裴留在这块破表里的私人留言,悄然解封。
【林工。】
上面只有这一句简短的称呼,那是他当年在工地上对我父亲的称呼。
【你没权限了对吧?】
【没关系。你去翻那件我当年送你的破雨衣。领子里的缝线,我用特殊的线缝的。】
【那是最后的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