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所那间逼仄的禁闭室里，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距离王卫国给我留的“二十四小时”，还差最后十分钟。
走廊里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咔哒”一声，铁门被推开了。王卫国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手里夹着个公文包，大步走了进来。他身后没带那两个年轻的督查员。
“二十四个小时到了。”王卫国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深邃的眼睛紧紧盯着我，“杨汝城，你既然没趁机跑路，还老老实实坐在这儿，说明你找到活路了。东西呢？”
我没跟他废话，直接从兜里掏出那个黑色的加密U盘，轻轻推到他手边。
“王组长，我说过，我杨汝城不解释，我只拿账本说话。”我靠在椅背上，声音沙哑，但底气十足，“这里面，有你要的所有真相。”
王卫国没接茬，从包里掏出一台涉密的军用笔记本，插上U盘，输入了权限密码。
“这是什么？”他点开第一个文件夹，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算力账单。”我指着屏幕上的电子凭证，“伪造我收钱视频的那帮人，在临江市租了国内头部云服务商的十组顶配GPU服务器。他们走公账，名头叫品牌年度传播服务费，两百八十万。但是，这笔钱买的算力，是按小时计费的。”
我盯着王卫国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凌晨十二点算力拉满，早上六点全网四千家营销号同时发帖。中间差了整整六个小时。王组长，用这十组机器渲染一段两分半钟的AI换脸视频，不多不少，正好需要六个小时。”
王卫国的脸色瞬间变了。干了一辈子纪检，他太清楚这种数据对撞意味着什么。
“还有这个。”我伸手点开第二个文件夹，里面是一段没经过任何处理的高清视频，以及一口青石老井的静态照片。
“这是外包剪辑师偷偷截留下来的原始素材包。视频里的环境，是咱们专案组绝密会议室的监控探头拍下来的。至于那口老井，是桃坞镇的。”我冷笑了一声，“他们把我的脸抠下来，贴到了那个拿信封的人脖子上。”
王卫国看着屏幕上我穿着那件深灰色夹克、在会议室里揉眉心的原始画面，再联想到网传视频里那个左手端茶杯的破绽，一巴掌重重地拍在了铁桌子上。
“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
王卫国气得浑身哆嗦，骤然站了起来，“拿两百八十万买算力、买水军，伪造视频构陷中央派下来的专案组副组长！这帮人是疯了吗？！”
“他们不是疯了，他们是急了。”
我端起桌上的凉水喝了一口，“王组长，证据我都给你了。付款路径也查清了，虽然中间过了几道皮包公司，但源头跑不了。接下来的事，就看您和网信部门的动作有多快了。舆论还在发酵，多拖一分钟，咱们就多一分被动。”
王卫国一把拔下U盘，紧紧攥在手里。
“你放心。”他咬着牙，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在江州这块地界上，还轮不到他们一手遮天！你先在这儿委屈一会儿，我这就去省委找一把手碰头。网信和公安那边，我来协调！”
说完，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禁闭室。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简直就像是一场狂风暴雨。
我虽然还被关在屋里，但小林和沈浩通过那个备用手机，每隔几个小时就给我同步一次外面的战况。
“杨哥！全网封号了！”
第二天下午，小林在语音里激动得直喊，“网信办直接出手，那四千多个收钱发帖的营销号，一夜之间全被端了！经侦和网警联合跨省抓捕，那个叫星火互娱的MCN公司老板，还有临江那个外包工作室的老板，全被按住了！”
“那篇洗白齐泰清的文章呢？”我问。
“彻底反转了！这才是最爽的！”
电话那头换成了沈浩的声音，他乐得直拍大腿，“汝城，你绝对想不到这帮人蠢到了什么地步！网警查抄了那家公关公司，把他们给齐泰清团队做的全套策划案给翻出来了！”
我精神一振：“详细说说。”
“那篇写齐泰清清廉了四十年的文章里，不是配了他吃三块钱清汤挂面、穿着破洞白衬衫的照片吗？”沈浩笑得直喘气，“结果网警一查，那张照片根本不是在办公室拍的，是在公关公司租的影棚里摆拍的！那碗面条也是点外卖凑的，那件破洞衬衫，是特么公关总监花二十块钱在网上买的影视道具服！”
听到这儿，我都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这就叫反噬其身啊。”我摇了摇头，心里那口恶气终于吐了出来。
“可不是嘛！”沈浩接着说，“官方通报一发，把他们买算力造假视频、买水军发通稿的资金流水全给贴出来了。这下网民全炸锅了！”
“之前他们把齐泰清捧得有多高，现在摔得就有多惨。大家都说，一个连都需要花几百万雇水军来摆拍的官，底下指不定藏着多少烂账呢！他们为了保齐泰清造的这些假，现在反倒成了钉死他的第一根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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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了电话，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这场仗，打得太险了。
齐泰清那张铺天盖地的舆论大网，被我们用几张算力账单和原始素材，硬生生地撕开了一条大口子。现在，联合工作组有了网信和公安的实锤证据，省里那些想保齐泰清的人，再也不敢说半句话了。
齐泰清的倒台，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可是。
我坐在昏暗的屋子里，看着窗外一点点暗下来的天色，脑子里却始终盘旋着一个巨大的疑问。
方哲。
这两天，外面闹得天翻地覆，方哲却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我回想起王卫国昨天拍在我脸上的那份举报材料。
那材料里，详细罗列了我用假身份证开房、让小林黑旧档库、私自带走原始凭证这三件事。
可是，方哲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他真的是齐泰清的死忠，他明明可以顺着那个伪造视频的思路，直接给我安上一个“受贿”的死罪。或者，他大可以直接打出那张最致命的牌——我用假名办案。
只要他不等我拿出国家监委的红头批文，只要他在系统里稍微动点手脚，拖延我证明身份的时间，就足够让我在舆论的漩涡里死无葬身之地了。
但他偏偏没有。
他费了那么大劲，用他的电子签章，实名向督查组递交了一份……我只要一认错，顶多就是个“违规操作、程序瑕疵”的材料。
这根本要不了我的命啊！
他到底为什么要写这份材料？他到底站在哪一边？
晚上八点，禁闭室的门被推开了。
王卫国走了进来，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杨组长，委屈你了。”他走过来，主动朝我伸出手，“事情都查清楚了，你的嫌疑洗清了。省委已经正式下达了对齐泰清的决定。四方联合工作组马上就要对他进行集中突破。走吧，同志们都在等你回去主持大局。”
我站起身，握住他的手，没有太多的激动，只是点了点头：“辛苦了，王组长。”
走出招待所后院的那一刻，夜风吹在脸上，有些凉。
我刚拉开车门，准备上沈浩的车回指挥部。
兜里那部小林给我配的、装了反追踪程序的新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我动作一顿，拿出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没有发件人号码的加密短讯。
看着那熟悉的加密格式，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是“冒牌守拙”！是方哲！
风向刚刚掉头的这个晚上，他居然还敢联系我？
我点开短讯。
这段时间以来，他每次发信息，要么是居高临下的威胁，要么是阴阳怪气的嘲讽。
但这一次。
这短短的一行字里，语气却第一次不像威胁，倒像是一个背着千斤重担的人，在极度疲惫下吐出的一口叹息。
我紧紧地盯着屏幕，手心里全都是汗。
短讯上写着：
“那三段真事，是我故意写进去的。”
我看着这句话，呼吸都快停滞了。
紧接着，下面又跳出了半句话。
“我写的时候，故意留了破绽。没打你假名那张底牌，就是给你留的活路。”
“至于明衡……”
信息到这里，突然停顿了一下，仿佛他在屏幕那头犹豫了很久。
最后几个字跳了出来。
“你自己看着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