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关进市委招待所后院这间“隔离室”的第二天清晨，外面的天阴沉沉的，透不进一丝亮光。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写字台上那盏瓦数不高的台灯亮着。门外站着两个省纪委派来看守的人，两班倒，连我上个厕所都要在门外听动静。我的手机、电脑、所有能跟外界联系的东西，全在昨天上午被那个副书记没收了。
我现在，就像是个被装进闷罐里的人，听不见声，也看不见光。
“咔哒。”
门锁响了。我坐在硬板床上，抬起头。
门推开一道缝，沈浩拎着个大号的黑色塑料袋挤了进来。门口的守卫拦了他一下，沈浩立马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压着嗓子说：“两位兄弟，通融通融。杨组长换洗的衣服都在我那，这大热天的，总不能让他一直捂出馊味吧？我就送两件衣服，放下就走。”
守卫往塑料袋里瞥了一眼，确实都是些衬衫、裤衩，这才板着脸摆了摆手：“快点啊，别乱说话，规矩你懂。”
“懂，懂！”
沈浩把门反锁上，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我跟前，直接把那个装衣服的塑料袋扔在床上。
“浩子，外头什么情况？”我站起身，压低声音问。
沈浩没说话，他咬着牙，手哆嗦着从那堆脏衣服的最底下，掏出了一部旧得掉漆的智能手机。这是他以前干刑侦时用的备用机，没插卡，连着招待所外面的一个私人野网。
“你自己看吧。”沈浩把手机塞进我手里，眼眶红得吓人，像是一整宿没合眼，“出大事了。这帮孙子，简直是把活人往死里逼啊！”
我低下头，点亮屏幕。
入眼就是一个加粗加黑、配着一张极具视觉冲击力照片的推文标题。
《一个清廉了四十年的人，是怎么被“查”垮的》。
我的心脏骤然收缩了一下。不用点开，光看这个标题，我就知道齐泰清那张酝酿了一整夜的底牌，终于打出来了。
我点开正文。
这篇文章写得太绝了，绝到连我这个被当成反派靶子的人，都忍不住想给写文章的刀笔吏鼓掌。
没有上来就喊冤，也没有大段大段枯燥的政策背书。文章通篇用一种极度克制、甚至带着点悲凉的白描手法，勾勒出了一个“一心为民、却屡遭陷害的老实人”形象。
文章的第一段，就是齐泰清昨天在办公室里的一张照片。照片里，他穿着那件洗得领口都有些发毛的旧白衬衫，低着头，就着一碗清水挂面，正在批阅文件。背影显得有些佝偻和疲惫。
底下的配文是：“这碗三块钱的挂面，他吃了一辈子。可现在，有人想端走他的碗，连同这江州省几千万老百姓的安宁，一起砸个粉碎。”
沈浩在旁边气得直喘粗气，压着嗓门骂道：“你看看这写的是人话吗？贪了九个亿的王八蛋，硬生生给包装成海瑞了！你再往下翻，底下写你的那段，才真叫恶毒！”
我顺着屏幕往下滑。
果然，画风一转，文章的矛头直指四方联合工作组，直指我杨汝城。
“近期，某位带着尚方宝剑空降江州的专员，为了捞取个人政治资本，为了翻一桩二十年前早有定论的旧案，可谓无所不用其极。”
“他们不顾汛期大局，强行把重型雷达架上南库区大坝，在没有任何科学论证的情况下，捏造所谓大坝内部存在巨大空腔的谎言，在江州引发了极大的社会恐慌！”
“更令人发指的是，他们竟然在当年正常回填的废土坑里，找出了几具无主枯骨，便大做文章，硬生生要给一位清廉了四十年的老领导，扣上杀人灭口的帽子！”
“我们要问一问这位杨专员：你查的到底是贪腐，还是在制造动乱？你为了往上爬，到底要踩碎多少江州干部的脊梁骨？！”
看完最后一行字，我感觉后脊梁骨直冒凉气。
这是一场教科书级别的舆论绞杀。
细节详实，配图考究。没有情绪失控的谩骂，只有层层递进的“理性质问”。在普通老百姓眼里，齐泰清成了一个忍辱负重、被京城来的“钦差大臣”强行构陷的悲情英雄；而我，成了一个为了翻案、不惜制造水库决堤恐慌、唯恐天下不乱的野心家。
“这文章是什么时候发出来的？”我抬起头，把手机扔在床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今天早上六点。”沈浩咬牙切齿地说，“就这短短三个小时！三个小时啊！全网炸了！不光是江州本地的媒体，连外省的几个大V，还有几千个自媒体号，全都在疯狂转发！”
沈浩急得在狭窄的屋子里直转圈，像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汝城，咱们不能就这么干坐着挨打啊！这舆论要是真烧起来，上头迫于压力，肯定会把齐泰清保下来平息民愤。到时候，咱们手里那些白骨、那些雷达图，全得变成废纸！你在这个屋里，就得背上一辈子的黑锅！”
“我出去跟他们拼了！”沈浩一撸袖子，“我马上给小林打电话，让他把大坝抽芯的录像，还有那张真假数据对比图全发到网上去！咱们也发帖！咱们辟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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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住！”
我低喝一声，一把拽住沈浩的胳膊。
“辟什么谣？发什么帖？你嫌咱们死得不够快是不是？！”
沈浩回过头，眼睛通红地瞪着我：“那你说咋办？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把黑的洗成白的？看着这老狐狸踩着咱们的脑袋当青天大老爷？！”
“浩子，你冷静点！”
我双手按住他的肩膀，强迫他看着我的眼睛。
“你懂不懂舆论战的规矩？这个时候，全网的火都在往咱们身上烧。你现在把录像发出去，网民会信吗？他们只会觉得，这又是咱们捏造的新证据！他们只会说，咱们狗急跳墙了！”
“辟谣，就是在给对方提供新的靶子。”我深吸了一口气，松开手，“齐泰清这招泥牛入海玩得太溜了。他把水搅浑，咱们越挣扎，陷得就越深。”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就等死？”沈浩一屁股坐在床沿上，痛苦地抓着头发。
“谁说要等死了？”
我转过身，拿起那部破手机，冷笑了一声。
“我不辟谣，我也不申诉。但我可是个查账的。”
沈浩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查账？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查什么账？”
“查这篇文章的账。”
我点开手机里一个伪装成计算器的隐秘聊天软件，这是小林昨天连夜给我弄的单线联系通道。
“小林，在线吗？”我发了一条语音。
过了不到五秒钟，小林的声音就从听筒里传了出来，带着浓浓的焦急：“杨哥！你终于找我了！外面的热搜你看了吗？全是在骂咱们的，说咱们是奸臣，说齐泰清是好人。我气得早饭都砸了！”
“别砸早饭，留着肚子干活。”我声音异常冷静，“小林，现在别管正文写了什么，也别管底下的评论骂得多难听。你马上用爬虫软件，给我干一件事。”
“杨哥你说！”
“把今天早上六点到现在，全网所有发布、转载过这篇文章的账号，全部提取出来。不管是大V还是小号，只要是同源的，一个别漏。”
我顿了顿，语气加重。
“我不看他们发了什么，我只要他们每个账号发布这篇文章的精确时间戳！精确到秒！”
小林在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要时间戳干嘛？这文章现在转发量得有四五千家了，提取这个数据量有点大，得花个十几分钟。”
“别废话，马上干。导出来之后，用散点图给我做一张时间分布曲线，直接发到这个手机上。”
“好，我这就去办！”小林虽然满肚子疑问，但还是立刻切断了通话去跑数据。
沈浩坐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汝城，你是不是被关糊涂了？要发布时间干嘛？这能证明什么？能证明他贪污了九个亿吗？”
“浩子，你办案子，喜欢找凶器。我查账，喜欢找交易的痕迹。”
我把手机扔在桌上，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大口。
“这篇《清廉了四十年》，写得太感人了，配图太完美了。但是，它犯了一个最致命的常识性错误。而这个错误，就是齐泰清这种身居高位的老狐狸，在面对网络新玩法时，露出的最大破绽。”
“什么破绽？”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
十分钟后。
手机“嗡”地一声震动。小林把一张做好的数据分布图发了过来。
我点开那张图，放大，然后把屏幕转过去，举到沈浩面前。
“看看这个。”
沈浩凑近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这啥意思？横轴是时间，纵轴是发布数量……这看着像是个心电图啊。”
“没错，心电图。”
我用手指在屏幕上那条曲线上划过。
“浩子，如果一篇文章，是因为真的写到了老百姓的心坎里，引发了老百姓的共鸣，从而产生的自然传播。它的曲线应该是什么样的？”
不等沈浩回答，我直接在虚空中画了个抛物线。
“它应该是一个缓慢上升的坡，然后到达顶点，接着是一个非常长、非常平缓的拖尾。因为普通人的作息是不一样的，有人早上看，有人中午转，这叫长尾效应。”
我重新指着手机屏幕上那张图。
“但是，你看看这张图！”
“早上六点整，图上出现了一根笔直的柱子！在六点到六点零五分这短短五分钟内，有一千二百个大V号和地方资讯号，同时点击了发送键！”
“六点零五分到八点，曲线几乎是平的，没什么动静。”
“到了八点整，上班早高峰的节点。图上又出现了一根巨大的柱子！两千八百多个自媒体账号，再次在同一秒钟内，整齐划一地把这篇文章推了出去！”
我抬起头，看着沈浩那张逐渐从疑惑变成震惊的脸，冷冷地吐出四个字。
“这是脉冲。”
“没有哪一种老百姓自发的舆论，会像军队踢正步一样，踩着秒表去发帖！一千个人，不可能在早上六点整，连上厕所的时间都不差地同时感动，同时转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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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浩倒吸了一口凉气，猛地一拍大腿：“操！这特么是水军！这是买来的通稿！”
“对。这不是舆论，这是一笔采购。”
我把手机收回来，眼神里闪烁着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光芒。
“齐泰清把省里的干部管得再严，把手伸得再长，他也管不了全国的几千家自媒体和营销号。这些号，是不认他这个副书记的，他们只认一样东西——钱！”
“要在短短一夜之间，写出这么高质量的通稿，而且还能一口气买通四千多个账号，在精确的时间点上进行饱和式轰炸。这需要多大的一笔公关费？”
我伸出五根手指，在沈浩面前晃了晃。
“按现在的市场行情，这种级别的热搜套餐，加上全网分发，至少得五百万起步，甚至上千万！”
沈浩的眼睛彻底亮了，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激动得声音都颤了：“我明白了！齐泰清现在被咱们盯得紧紧的，他的私人账户和家属账户肯定不敢有大动作。这笔钱，只能从他掌控的那些白手套、或者某个隐秘的小金库里往外走！”
“没错。”
我咬着牙，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几千个号啊，不可能提着现金去发。只要是走账，只要有转账记录，不管他绕多少个弯子，用多少个皮包公司洗钱，就一定会在金融系统里留下痕迹！”
“这四千个时间戳，就是四千个线头！顺着这根线往上捋，咱们就能把那个替齐泰清付钱的钱袋子，连根拔起！”
这，就是我不用去辟谣的底气。
在这个节骨眼上，谁去吵架谁就是傻子。我不仅不吵，我还要感谢齐泰清。
他越是害怕，动用的能量就越大。他为了给自己洗白，不惜动用巨额资金去买水军。而这笔交易，恰恰成为了他在重重封锁下，主动暴露给我的、最致命的资金流向证据！
“杨哥，牛逼！这招绝了！”电话那头的小林也听明白了，激动得直拍桌子，“我马上联系经侦的兄弟，顺着这几个带头的大V账号的收款记录，往上查资金链！”
“动作要快。要赶在他们销毁转账记录之前把证据固化下来。”我叮嘱了一句，然后切断了语音。
沈浩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脸上的颓废一扫而空。
“真有你的，汝城。被关在这个破屋子里，连门都出不去，硬是让你找出了一条生路。齐泰清这老小子这回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生路是找到了。但我现在的处境，光靠咱们三个，查不动这笔钱的。”
我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
“查跨省的洗钱网络，需要极高的权限和跨部门的协同。我现在被停职了，是个戴罪之身。就算小林查到了线索，省纪委这帮人也绝对不会去立案抓人的。他们甚至会直接把小林也控制起来。”
沈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那咋办？线索有了，没人去抓？这就好比看着肉掉进锅里，没筷子夹啊！”
“有筷子。就看这双筷子，到底是想夹肉，还是想掐断我的脖子了。”
我沉默了片刻，重新拿起手机，点开了一个隐藏得极深的文件夹。
那里面，只有一个加密的邮件发送端。
那是直接连通北京，连通周令山办公室那台专线电脑的唯一通道。
昨晚那句“不收，连周令山一起埋”，还有那份签着“周令山”电子名字的逮捕令，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
我一直不愿意相信，把我带进这行的周书记，会是齐泰清在上面的保护伞。
在之前的那次测试中，我觉得他干净。但方哲用长达二十年的伪造数据，做了一局大棋，把周令山也拉下了水。
现在，我被困在这里，叫天天不应。
我要用这最后的一次机会，再测他一次。如果他真的变了节，如果他真的向齐泰清妥协了，那这份邮件发过去，十分钟内，门外的人就会冲进来，把我和沈浩彻底按死。
但如果他还没倒，如果他还在等我的消息。
这就是我们反败为胜的集结号。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刚才小林发给我的那张“时间戳脉冲分布图”，直接拖进了附件里。
没有任何关于大坝的申诉，没有任何关于我受委屈的抱怨。
我只是在这张数据图的下面，敲下了一句短短的话。
【周书记。】
我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打完了最后几个字，按下了发送键。
【他们第一次不删我的证据了。】
【他们开始，用钱，造一个比我更响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