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所这间当做临时隔离室的屋子,闷得像个蒸笼。
我把那封带着时间戳分布图的邮件发出去之后,屋子里就陷入了静得可怕。外头的雨虽然停了,但厚重的云层还是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屋里昏暗得让人心里发慌。
沈浩坐在床沿上,烦躁地搓着大腿,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时不时瞟一眼我手里那个破旧的备用机。
“能行吗?周书记那边能看到吗?”沈浩终究还是没忍住,压着嗓子问了一句。
我摇了摇头:“不知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现在咱们能做的,就是等。”
话音刚落,沈浩那部没插卡、只连着外面野网的备用手机突然像疯了一样,在硬板床上“嗡嗡嗡”地疯狂震动起来。
沈浩吓了一跳,赶紧一把抓起手机。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面色瞬间就变了,比刚才看到那篇洗白文章的时候还要难看十倍。
“操他大爷的……”沈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脏话,手都在哆嗦,“汝城,这帮王八蛋是不把咱们往死里整就不算完啊!你看这个!”
他把手机屏幕直接怼到了我脸前。
我定睛一看,是一个弹出来的本地新闻推送。标题红得刺眼,字号大得恨不得塞满整个屏幕。
《实锤!所谓“专员”真面目曝光:私下收受好处,恐吓基层干部!》
我心里骤然一沉,但脸上没表现出来,一把拿过手机点开了那条推送。
这次不是什么写得声情并茂的小作文了,而是直接上了“硬菜”。
推送的正文里,嵌着两段多媒体文件。一段是视频,一段是音频。
“点开看。”我深吸了一口气,点开了那段视频。
视频的画质不算特别高清,右上角还带着监控摄像头的探头编号,看着像是一段从某个茶室或者高档会所包间里流出来的监控录像。
画面里,是一张仿古的八仙桌。桌子左边,坐着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的人。虽然光线有点暗,但那张脸,那个发型,那个微微前倾的坐姿,完完全全就是我!
甚至连我平时思考时喜欢微微眯着左眼的习惯,都一模一样。
视频里没有声音,只能看到画面对面的沙发上,坐着一个被刻意打了厚厚马赛克的人。那个马赛克人从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顺着桌子滑到了“我”的面前。
画面里的“我”,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伸出手,拿起了那个信封,顺手塞进了夹克的内兜里。然后,“我”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神态自若。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这……这特么怎么回事?!”沈浩在旁边瞪大了眼睛,指着屏幕,“汝城,这画面里的人,简直跟你一模一样啊!可是你啥时候去过这种地方收钱?这绝对是栽赃!”
我没搭理沈浩的震惊,手心已经微微出了一层冷汗。
真像。太像了。
如果我不是视频里的当事人,我甚至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在梦游的时候去干过这种事。
“别急,还有一段录音。”我点开了下面那个音频文件。
一阵轻微的电流声过后,手机喇叭里传出了对话声。
“杨组长,这事儿风险太大了,我真不敢往下说了……”一个苍老、带着浓重江州口音的声音响了起来。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响了。
“老陈头,你现在想退,晚了。你必须出面把这事儿咬死。”
我浑身的汗毛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根根倒竖。
那是我的声音!无论是音色、语调,还是我说话时那种习惯性的停顿和咬字重音,简直如出一辙!
录音里的“我”继续用一种带着威胁和不耐烦的语气说道:“你不出面,我保不了你。到时候上面怪罪下来,你一家老小都得跟着倒霉。拿着钱,按我教你的说,明白吗?”
音频在一阵“嘟嘟嘟”的忙音中结束。
死寂。
屋子里再次陷入了那种让人窒息的死寂。
沈浩整个人都傻了,他呆呆地看着我,又看了看手机,半天没憋出一句话来。
“完了。”过了好一会儿,沈浩才一拳砸在墙上,痛苦地抱住了头,“视频,录音。全套的证据链!这回是真完了!他们这不仅是要把你踢出专案组,这是要直接把你送进监狱啊!”
“老陈头是谁?你认识吗?”沈浩猛地抬起头问我。
“我不认识什么老陈头。”我把手机屏幕锁上,扔回床上。
“那这声音是怎么回事?这画面是怎么回事?现在全网都传疯了!底下评论全在骂你是条披着羊皮的狼,说你贼喊捉贼!”沈浩急得直跳脚,“你平时是不是在外面得罪什么人了,被人偷拍了?”
我没急着接话。
我走到那扇蒙着灰尘的窗户前,看着外头灰蒙蒙的天,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把刚才那段视频和录音一帧一帧地在脑海里回放。
突然。
我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刚开始只是轻笑,后来声音越来越大,在这间压抑的隔离室里,我的笑声显得格外突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你……你笑啥?”沈浩被我笑毛了,走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汝城,你别吓我,是不是受刺激太大,脑子出毛病了?”
我一把打开他的手,转过身,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破了把戏的轻松和嘲讽。
“浩子,假的终究是假的,做得再真,也掩盖不了做贼心虚的破绽。”
“破绽?哪有破绽?”沈浩一脸懵。
我走回床边,重新拿起手机,点开那段视频,把进度条拖到了最后几秒。
“你过来看。仔细看画面里这个的动作。”我指着屏幕。
沈浩凑过来,紧紧盯着屏幕。
“那个马赛克人把信封推过来,拿起来,塞进兜里。然后,端起茶杯喝茶。”沈浩一边看一边念叨,“这动作挺流畅的啊,没毛病啊。”
“你再仔细看看,是用哪只手端茶杯的?”我按下了暂停键。
沈浩愣了一下,目光聚焦在那个静止的画面上。
“左手啊。”
“对,左手。他在拿信封的时候,也是用的左手。”我冷笑了一声,“浩子,咱们俩在一起搭档这么久,我是左撇子还是右撇子,你不清楚吗?”
沈浩霍地一拍大腿:“你是右撇子!你写字、吃饭、拿枪,全都是用的右手!”
“没错。”我把手机扔下,“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右撇子,根本用不惯左手。让我用左手端茶杯,还得喝得那么自然,根本不可能。这视频里的人,端了两次茶杯,两次都是左手。全专案组一百多号人,只要跟我吃过一顿饭的,全都能给我作证,这是个最基本的生理习惯!”
沈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对啊!这么明显的破绽,这帮造假的人居然没发现!他们这是拿了个左撇子的替身,把你脸给换上去了?AI换脸?!”
“不仅是换脸,背景也是拼接的。”
我再次点开视频,把画面放大,指着视频背景里,透过茶室落地窗能看到的一点点街景。
“浩子,这茶室的装修风格,看着像不像咱们在江州市南城区查过的那个听雨轩茶楼?”
沈浩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有点像,那地方咱们去蹲过点。”
“不是有点像,就是那儿。你看看窗外。”我指着窗外模糊的背景里,一棵隐约可见的大树,“这棵树,是一棵很大的香樟树,树干上还有个很明显的树瘤。你还记不记得,前两年咱们去蹲点的时候,这棵树还在吗?”
沈浩拼命地回忆着,突然一拍脑门。
“我想起来了!前两年南城区修地铁扩建道路,那条街上的香樟树全被移栽走了!咱们当时还抱怨过那条街晒得要命,连个遮阳的地方都没有!”
“对。”我靠在床头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前两年就移走的树,怎么可能出现在现在的监控录像里?他们为了不暴露真实的造假地点,找了一段前两年的老监控视频做底子,然后把那个替身和我,用AI技术抠图嵌了进去。”
“手法很高明,脸换得天衣无缝。但他们忽略了江州市这几年的市政变化,也忽略了我个人的生活习惯。”
我总结道。
“至于那段录音。老陈头那个声音是找人配的。我的声音,是他们截取了我在日常工作里的各种语音片段,利用现在的声纹合成技术,强行拼接出来的一句话。你仔细听刚才录音里的背景底噪,前半句和后半句的底噪是不一样的。”
沈浩听完我的分析,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整个人直接瘫坐在了地上,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
“特么的……吓死老子了。我还以为你真背着我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呢。”
沈浩抬起头,咧着嘴笑了,“既然全是漏洞,那咱们怕个球啊!只要把这些破绽指出来,找个技术专家一鉴定,这脏水不就洗干净了吗?”
“洗干净?”
我看着沈浩那副天真的样子,脸上的笑容却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骨头发寒的凝重。
“浩子,你想得太简单了。你以为,我找出这两个破绽,这事儿就完了?”
“不然呢?假的就是假的啊。”沈浩愣住了。
“你好好想想。”我走到沈浩面前,蹲下身子,直视着他的眼睛,“要伪造出这种级别的AI换脸视频,要合成出连你第一时间都听不出破绽的声纹录音。造假的人,需要什么?”
沈浩眨了眨眼:“需要电脑?需要高手?”
“需要素材!”
我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
“他们需要我高清无码的正脸、侧脸、微表情视频!他们需要我在不同情绪下、不同语速下说话的高质量清晰录音!而且数据量必须非常庞大,才能喂给AI模型,训练出这么逼真的东西!”
沈浩的脸色瞬间变了。
“咱们这段时间以来,一直在办案,一直处于高度保密的状态。我很少接受媒体采访,更别提录制什么高清视频了。”
我感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能拿到我这么真实的体态、各种角度的面部特征,还能录下我那么多自然对话声纹样本的人……绝对不是什么外围的狗仔或者网络黑客。”
我紧紧地盯着沈浩。
“提供这些原始素材的人,必然就在咱们身边!而且是近在咫尺,天天跟我在一起,甚至能堂而皇之地拿着设备录我的人!”
沈浩“蹭”地一下从地上跳了起来,面色煞白。
“你是说……专案组里有内鬼?!”
“内鬼咱们早就知道了,方哲嘛。”我站起身,眉头锁得死紧,“但方哲平时跟我接触不算太多,他负责技术档案,我在一线跑。他哪来这么多我的生活化素材?”
我重新拿起手机。
“我把这两个文件,发给小林。让他想办法通过安全通道,找北京的技术专家做鉴定。”
我一边说,一边打开那个隐秘的聊天软件。
就在我的大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准备按下去的那一瞬间。
我的目光,无意中再次扫过了视频的定格画面。
我的视线,紧紧地钉在了画面里那个“我”身上穿的那件深灰色夹克上。
手指,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
“咋了汝城?发啊,小林估计急疯了。”沈浩催促道。
我没理他,我又点开了那段音频。
音频点开的时候,封面会显示一张系统抓取的声纹波形图,而在这个新闻链接里,为了增加可信度,发帖人给音频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照片上的我,正拿着手机打电话。
我放大那张配图。
照片上的我,穿的,也是那件深灰色夹克。
甚至连领口那一点点磨损的痕迹,都一模一样。
“怎么可能……”我喃喃自语,感觉一股凉意顺着尾椎骨直窜脑门。
“到底咋了?这衣服有啥不对?”沈浩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不就是你平时穿的那件夹克吗?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不对。”
我摇了摇头,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
“浩子,这件夹克,是我从北京来江州之前,我爱人给我买的。我来江州之后,因为嫌它太厚,而且颜色太扎眼,我一次都没穿过。”
我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得厉害。
“我只在江州穿过它一次。”
我抬起头,看着沈浩那双惊恐的眼睛。
“那是上个月底,夜里突然降温。咱们在专案组的内部机密会议室里,开全员调度会。”
“那天晚上,我冻得受不了,从小林的车里拿了这件衣服披在身上。”
我指着手机屏幕上的画面。
“这两个素材里的我,穿的都是这件外套。”
“可是,那个内部机密会议室,是有严格保密规定的。进去之前,所有人的手机、录音笔、任何带有摄像功能的电子设备,全都要上交锁在柜子里!”
我感觉呼吸都有些困难了。
“在那间屋子里,唯一合法的摄像头,只有头顶上那个直接连接省纪委监控中心的内部安防探头。”
如果说,方哲是那个在幕后操盘伪造数据的黑手。
那么,究竟是谁,在那间绝对安全、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的机密会议室里,动用了官方的监控系统,堂而皇之地截取了我的影像和声音,然后把它们,当做造假的弹药,递到了齐泰清的手里?
在这个铁桶一般的专案组里,除了方哲,到底还有谁,是想要我命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