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烛摇曳,光影在地面铺出细碎晃动的暗色。谢潋目光落在他染血的指尖,伸手往他衣襟里翻找,空空如也,什么药瓶都没有摸到。
“药呢?”
昙如归偏头,气息不稳,余咳卡在喉间,声音轻得发飘:“今日那一贴吃过了,没带在身上,留在药炉间。”
谢潋抬眸,凝着一层未散的冷色,牢牢锁住他惨白的面容:“把结界放开,我去帮你拿。”
昙如归几乎没有犹豫:“我自己撑得住。开结界,你想都别想。”
一句话像细冰棱猝然扎进心底,方才强行压下的怒火与后怕瞬间翻涌而上。谢潋冷眸凝着他:“昙如归,你是想让我守寡吗?”
昙如归一怔,下一瞬,腥甜猛地冲上喉间。他仓促弯腰,五指死死捂住唇,压抑的咳嗽破喉而出,指缝不断渗开刺眼血丝,染透苍白指腹。
咳得浑身发颤,肩骨发抖,脊背弯得几乎撑不住。那点固执终究扛不住伤势,他费力抬手捏诀。
透明结界缓缓散开,昏暗中裂开一道可供出入的口子。
“快去快回。”他低声嘱咐,气息虚得几乎抓不住。
谢潋转身踏出屋子。
药炉间就在偏院,推门而入,清苦厚重的药香扑面而来。木格药柜整齐罗列,层层药包摆放有序,大半都是从前他和昙如归一同翻山越岭,透支灵力采来,日日一贴,稳住昙如归经年的沉疴旧疾。
他取药包,引燃炉火,清水注入陶釜慢煎。等候药成的间隙,他折返回殿。昙如归还靠在床沿,脸色白得吓人,衣襟落着点点血痕。
谢潋取来温水与干净里衣,一言不发,替他擦净指上、下颌的血污,换下染血的衣裳。指尖触到他单薄肩背时,昙如归下意识瑟缩一下,终究没有躲开。
药汁熬好,苦涩药味漫满整间屋。谢潋端着陶碗折返,递到他面前,语调依旧冷硬:“自己喝。”
昙如归抬手想去接,胳膊抬到一半,无力垂落。
谢潋盯着他垂落的手,抿紧唇,终究妥协。
他坐到床边,拿起药碗,低头吹凉滚烫药汁,一勺一勺送到他唇边。
药汁苦涩,昙如归吞咽时眉峰微蹙,乖乖顺着他的动作喝下去。
一碗药见底,谢潋把碗搁到一旁:“说,你到底干了什么,把身子糟蹋成这副样子。”
昙如归目光闪躲:“没……没什么要紧事。”
垂在身侧的手悄悄往袖中收,刻意藏着什么。
“没什么要紧事?”谢潋盯着他,“你手藏什么?”
昙如归把手又往袖子里缩了缩:“清理了几个人。”
“什么人?”
“欺辱过你的。”
谢潋沉默一息,火气非但没消,反倒烧得更旺:“还有呢?”
昙如归垂着眼睑,长睫掩去眼底情绪,隔了许久,声音轻得像蚊蚋:“翻了几本古籍寻改体质的术法,试炼改换体质的丹方,没成功。”
果然,他就知道他不会安分。
可笑的是,昙如归不安分的根源全落在他身上。谢潋喉头发紧,一腔火气堵在胸口,想骂,却半句都说不出口。
“你总嫌我急着变强,拿命去搏,说我不爱惜自己。可你呢?”谢潋俯身,目光直直锁着他,“你和我又有什么区别?一样拿自己的命不当回事。”
昙如归垂着眼,似无言辩驳。
“明天把结界彻底打开,我不要再被关在这里。”
昙如归睫毛颤了颤,浮起迟疑。
谢潋放缓语气,没有逼他:“你跟我待在一起就好,由你看着我。我们互相监督。我不私下偷画裂影符铤而走险,你也不许再瞒着我耗损修为硬扛事情。这样行不行?”
昙如归抬眼望进他眼底。那里的怨怼没有全然消弭,却松了一丝余地,留了商量的空间。
长久挣扎之后,他轻轻点了下头。
谢潋伸手,将人揽进怀里。怀里的人轻得过分,靠着他肩头,时不时压着声闷咳一声。
他忽然觉得可笑:他们大抵是世间最傻的一对,一个怕对方求速成殒命,一个怕对方硬撑着垮掉,兜兜转转,全是互相折磨。
那点笑意还没浮上来,瞥见昙如归眉头紧锁,强忍痛楚的模样,笑意又沉沉压回去。面上依旧冷冷淡淡,抬手轻轻拍了拍他后背:“咳得这么难受,给你讲个故事,和吃药有关的。”
昙如归抬眼,茫然看向他。
“从前有个病秧子,大夫叮嘱他,药必须按时吃。”谢潋慢悠悠开口。
“病秧子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把药搁一边,自顾自折腾。旁人问他为什么不好好养着,他说吃药太苦,哪有逞威风有意思。直到咳得吐血,才慌慌张张找人煎药喂药。
喂药的人一边喂一边说,早知今日,当初乖乖吃药不好吗?结果这病秧子还委屈,说,我这不是怕我家那位不听话,得先盯着他嘛。你猜最后怎么样?”
昙如归低声:“怎么样?”
谢潋垂眸看向他苍白的脸,尾音凉丝丝:“最后啊,药还是得一口一口吃苦,人也照样遭罪。后来病秧子老实了,喂药的人也没再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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昙如归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就这些?”
“就这些。”谢潋垂眼看他,“你还想听什么?”
昙如归安静许久,往他怀里靠了靠,气息微弱:“我听懂了。”
“听懂就好。”谢潋应着,手臂收得更紧一点,“下次再敢这样瞒着我硬扛,我就不只是跟你讲故事了。”
昙如归靠在他怀里,低声问:“那你会怎样?”
“我会把你绑在床上,天天喂你吃药。”
昙如归眼眸蒙着一层病后的水汽,脸白得没有血色,衬得一双眼又黑又软。
他伸手轻轻勾住谢潋的衣襟,指尖微微蹭过布料,声音又轻又黏,裹着咳后沙哑的倦意,一点点缠上来:“阿潋,别这么凶好不好?”
谢潋一滞,侧头看他,眉峰微蹙,冷意半点没散:“我凶?”
“嗯,凶。”昙如归往他胸口蹭了蹭,脑袋埋进他颈侧,“你脸色这么冷看着像真要绑我,我身子疼,还咳,你别吓我。”
勾着衣料的手指轻轻晃了晃,像是怕他不肯松口,又软声补上一句:“我以后不偷偷耗修为了,都听你的,你别总冷着脸对我。”
谢潋喉间一顿,心底憋着的火气被他这副模样搅散大半,嘴上依旧不肯松:“知道怕就安分些。”
昙如归弯了弯眼,浅浅一笑,却牵动内里伤处,又低低咳了两声。咳完立刻埋回去,贴着他不肯挪开:“有你陪着就不怕。”
谢潋心里清楚他这套手段,次次都是靠示弱撒娇哄得自己心软。难为他生得一副清冷绝尘的模样,此刻却像孩童一般,低头软语求谅解。
他心里暗忖着这回无论如何也不能轻易妥协。
他别过头,沉默片刻,又转回来。
算了。
谢潋低低“嗯”了一声,伸手拉过被子往上拢,盖住昙如归单薄的身体。
怀里断续的咳声慢慢轻下去,呼吸渐渐匀净。他一看,昙如归靠在他胸口,眼睫垂落,像是睡着了。
谢潋抬手,指尖极轻地把他眉心拧着的褶皱慢慢按平。
“睡吧,明天还得盯着你吃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