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深夜梦魇照旧来了。惊醒的刹那,满身冷汗,四肢冰凉,身侧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思晏……”
他缩在被褥里簌簌发抖,死死咬住被角,硬生生把呜咽咽回喉咙。
他心里清楚自己错了。思晏关起他,是怕他催动禁符伤及神魂,怕他就此殒命。
可他认不下。一旦低头认了,就等于承认自己当真孱弱无力,只能乖乖躲在庇护之下,任由旁人安排。
无数个深夜,他熬到濒临崩溃。很多次昙如归来的时候,话都快要冲到舌尖,想同他说一句思晏,我错了,你放我出去。
可心底那点执拗又可怜的自尊,每次都硬生生压下翻涌的软意。他宁愿在无边黑暗里抖到天光微亮,也不肯先开口示弱。仿佛谁先妥协,谁就输掉最后一点立身的底气。
直到这一夜。
连日心神撕裂,寒邪侵体,夜夜不得安歇,他终于心力交竭,沉沉坠入昏睡。
朦胧昏沉之间,耳畔飘来轻缓的脚步声。一只微凉的手探到枕边,指尖放下一只光滑瓷瓶,瓶身贴着枕面一搁。
那触感太像暗室案上,那只用来盛血的白玉盏。
谢潋浑身猛地剧烈震颤,下意识蜷缩着往后躲闪,声音碎得不成样子,裹着濒死一般的惶恐哀求:“不要……不要取我的血!”
那只手骤然停住。
谢潋嘶吼过后才勉强掀开眼皮,看清坐在床边的昙如归。
对方手里还捏着那只药瓶,瓶身贴着字迹潦草的草药字条,是送来给他驱寒稳脉的良药,根本不是那只索命的玉盏。
谢潋知道自己认错了。可身体还控制不住地发抖,抖到连一句“我看错了”都挤不出来。
昙如归的手僵在半空片刻。他将药瓶轻轻搁在床头,俯身伸手,一把将谢潋牢牢箍进怀里。
怀抱滚烫,昙如归沙哑低沉的声音,缓缓落在他耳畔:
“谢潋。”
“对不起。”
谢潋陷在这滚烫的怀抱里,身子久久战栗,迟迟没法平复。
许久,紧绷到发僵的脊背才一点点松下来,他把脸深深埋进那缕熟悉馨香的肩窝,指尖攥紧他的衣襟。
他声音很轻地问:“你晚上还来吗?”
谢潋清晰听见他的呼吸顿了一瞬,像是被这句问话猝然绊住。
隔了片刻,揽在他腰上的手臂缓缓收紧,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几分干涩:“来。”
谢潋安静了一会儿,鼻尖蹭着他温热的衣料,又小声追问:“那白天呢?”
“白天你不想看见我,我就走。”
谢潋嘴唇轻轻动了动,到了嘴边的话又默默咽回去。他原本想说我不是不想看见你,可这话一旦出口,就等于承认自己盼着他来,他拉不下这个脸。
他依旧埋在他肩头,闷闷吐出一句:“晚上可以来。”
昙如归垂眸静静望着怀中人的发顶,看了很久,眼眶慢慢漫上一层红。他轻声应:“好。”
谢潋不再说话,把脸埋得更深。安静片刻,昙如归忽然低声开口:“你怕我。”
谢潋微微一怔。
“方才你喊‘不要取我的血’。”昙如归的语调听不出喜怒,“你怕我。”
谢潋唇瓣翕动,想要否认,最终却什么也没说。方才那一瞬间,他确实把昙如归和暗室里留下阴影的人重叠在了一起,他是怕的。
“以后不会了。”昙如归低声说。
谢潋把脸重新埋回他肩窝,闷闷地“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