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界合拢的那一刻，谢潋正站在满地狼藉中央。
心口旧伤灼烧似的疼，血腥味缠在喉间，久久散不去。他一次又一次凝起残存的灵力，悍然撞向那层透明的壁障。每一次冲撞都徒劳无功，反噬的灵力狠狠撞回体内，震得五脏六腑翻江倒海。可他不肯停，也不能停。
直到灵力彻底透支，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才停下这场无望的挣扎。
屋内只剩一盏残灯，昏黄烛火摇摇晃晃，随时都会熄灭。他静静坐在床沿，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无人说话，无事可做，他便在神识里复盘这几日画裂影符时所有错处。
这一笔力道偏斜，那一处心神涣散，转折滞涩，收尾虚浮。不止符法，剑招也一遍一遍在脑海里拆解回放，他下意识推敲每一处破绽，盘算着下一次该如何修正。
他太想变强了。想要挣脱与生俱来的孱弱桎梏，撕碎旁人贴在他身上“累赘”的标签，盼着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站在昙如归身侧，一同扛住风雨，而不是永远躲在他羽翼之下。
不知熬过多少时辰，灯芯滋啦一声，燃至尽头。黑暗瞬间吞没最后一点微光，潮湿的寒气顺着墙壁、地面四面八方涌进来。
好冷。
谢潋躺回床榻，扯过薄被把自己从头到脚裹紧，蜷成一团。
被褥没有半分暖意，裹得越紧，寒意越是往骨头缝里钻。他克制不住地发抖。
他试着出声呼喊：“思晏，放我出去，不要关我……”
回应他的只有自己的声音，撞在结界壁上，又轻轻弹回来。
“思晏，思晏……”
一声接着一声，从急切慢慢变哑。喊到最后，他闭紧嘴唇，不再出声。他心里清楚，不会有人来应他。
密闭冰冷的结界，无处可逃。
他屏住呼吸，指尖狠狠掐进掌心，一遍一遍低声安抚自己：没事，都过去了，没事的。心跳乱如擂鼓，撞得胸腔空空发疼。
漆黑的死寂之中，他唇瓣轻轻翕动，指尖无意识地在被面划动。一笔，一折，一勾，一捺，正是裂影符的纹路。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只是本能驱使。
在这一无所有的囚笼里，唯有一遍遍描摹符纹，推演术法，才能让他确认自己没有彻底废去，还在往前走，还没有认输。
黑暗漫上来，他仿佛又跌回了那间旧暗室。想练，不敢练；想争，不能争；拼命想要变强，却被牢牢困死。越复盘，心底越是不甘；越是不甘，恐惧越是疯长。两股力道在他脑海里撕扯不休。
不知过了多久，结界裂开一线微光。有人走了进来，脚步放得极轻。
谢潋没有睁眼，他先闻到了清浅的香气。
那人在床边静静站了片刻，俯身掀开被角。微凉的指尖落在他心口，灵力缓缓渗进来，拆开旧绷带，上药，再仔细重新包扎。
谢潋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藏在被子底下的手，还在床单上无声画符，一笔一折，没有停下。
包扎完毕，那人替他掖好被角。收回的手在他枕边顿了一瞬，像是想要抚一抚他的头发，终究还是收了回去。
微光闭合，人离开了。
这结界之内无昼无夜，时辰混沌难辨。日复一日的压抑、恐惧与执念来回拉扯，让他神志渐渐昏沉，夜夜坠入梦魇。
梦里全是失败与嘲讽：燃烧卷曲的符纸，灵力反噬的剧痛，旁人讥笑他弱小无能的刺耳言语。最可怖的，是反复跌进暗室的旧梦——刺骨寒意，冰冷铁链，案上那只白玉盏，四面都是逃不开的囚禁。
直到黑暗里走来一个人。没有冰冷刑具，没有苛待折磨，只带着一身淡淡的灵花香，伸手将他拥入怀中。
暖意顺着脊背缓缓渡进来，像一汪温水，慢慢融化他心底冻住的寒冰。他贪恋这来之不易的暖意，下意识往那人怀里缩了又缩，攥紧对方的衣襟，不肯松开。
骤然惊醒。
眼前依旧是无边黑暗，身侧却真真切切残留着怀抱的温度。昙如归就坐在床边，手臂环着他的腰，衣襟已经被他攥出深深褶皱。
那人垂眸望着他，眼底盛着细碎难言的温柔，还有掩不住的疲惫，像是已经守了他许久。
四目相对，短短两息。冷战的倔强，被囚禁的委屈，不肯低头的自尊，一瞬间尽数翻涌上来。
谢潋抬手，用力一把将他推开，翻身背对床外，把被褥紧紧裹在身上。
“用不着你。”
他嗓音沙哑，字句闷在厚重被褥里。昙如归静默良久，最终起身，悄然离去。
可第二个夜晚，他依旧来了。依旧是无声的守候，依旧是安稳的拥抱。
每当谢潋被梦魇缠紧、瑟瑟发抖的时候，那缕花香总会如期而至，温热的怀抱稳稳接住濒临崩溃的他。谢潋昏沉之间，还是会下意识靠过去，埋首在他肩窝，攫取这囚笼里唯一的暖意。可一旦清醒，又会冷着脸推开，转身相背。
谢潋用指甲在墙上刻下一道痕，指甲缝塞满墙灰，指腹磨得发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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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一道，刻下这第七道的时候，他盯着墙上歪歪扭扭的印记看了许久。当年暗室里的墙没有这么好刻，那时他数的，更多是铁链上的环。
昙如归不多言语，从不争辩，不哄劝，也不逼迫。只在他困于噩梦，惶恐无助时悄悄相伴，在他清醒冷拒之后默然离场。
谢潋从不点破，也从不追问。可他心里明白，无数个濒临崩溃的深夜，如果没有这一缕花香，一寸暖意，一个无声的拥抱，他根本熬不过这片无边黑暗。
他恨自己这般没出息。可等到夜色沉下来，他还是会下意识等着那缕花香。
白天昙如归照旧过来，送饭，换药，话很少。谢潋也照旧背对着他，一言不发。
这一日，昙如归如常送来温热饭菜，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退让的规劝：“吃一点，别熬坏身子。”
谢潋背靠冰冷墙壁，垂眸扯出一抹冷笑：“我已是筑基修士，早可辟谷，不需要吃食。”
“你之前一直会吃。”昙如归嗓音温和，藏着一丝隐忍。
谢潋抬眼，眼眸覆满一层冷霜：“从前贪暖贪吃，等着人日日投喂照料的，是另一个人，不是现在的我。”他垂眸，笑意更凉，“被当成病患小心翼翼照看，实在没用。”
一句话落下。昙如归脸上最后一点血色尽数褪去。他身形轻轻一颤，像是被“病患”两个字戳中了什么。
仿佛被利刃戳中最痛的地方，他张了张嘴，终究一个字也没有说。没有争执，没有辩解，只是默然转身，悄声离开。这一次，连背影都浸着彻骨的落寞。
屋内寒意一下子重了几分。谢潋在原地坐了片刻，才慢慢蜷回床榻，裹紧被褥。
他侧耳静静听着。结界外面，没有脚步声。他习惯性等着，等了很久很久，那缕熟悉的灵昙花香，没有再来。
“思晏，我错了。”
他攥紧锦被，声音很轻：“我不该那么说。”
那句“实在没用”，他说的是自己。可看昙如归方才的脸色，大概是误会了。
安静片刻，他又低声补了一句：“你回来。”
没有人回应。
他唤了一遍又一遍，落到耳边的，永远只有结界弹回来的回声。喊到最后，他停下了。重新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不来便不来。他一个筑基修士，还会怕黑不成。他拉起被子，蒙住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