昙如归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只药篮。廊下风灯昏黄,将他半边侧脸浸得发白,宽大衣摆被夜风一卷,轻轻掀动。
他本是夜里顺路来送护心汤药,刚走到廊下,隔间里忽然传来桌椅翻倒的闷响,紧跟着是纸页被风掀起的哗啦声。他脚步一顿,拎着药篮的手指不自觉收紧,片刻,才抬手推开门。
一眼就撞进满地狼藉。翻倒的木桌,烧得残缺的符纸,泼溅在墙面上层层叠叠的墨痕。
谢潋蹲在碎纸之间,正伸手把散落的符纸拢到一处。长发散乱垂落,袖口焦黑,唇角还沾着一点新鲜血迹。听见动静抬眼,眼底藏着一丝惊惶,可底下是半点不肯弯折的执拗。
昙如归只一眼,便察觉不对劲。
谢潋的眼神太亮,亮得发飘,是灵力反噬积到极致才有的样子。再继续画下去,便不只是吐血这么简单,是要走火入魔的。
四目相对,一室死寂。穿堂风扫过灯焰,烛火猛地矮下去一截,晃得光影摇曳不定。
“谢潋。”
谢潋心头一跳,下意识抬脚,把脚边几张画废的符纸往桌腿后面踢了踢:“没事,我不小心碰倒了……”
昙如归缓步踏入屋内,目光扫过遍地狼藉,最后落在墙角摊开的符册上。
他弯腰拾起,纸页在灯下泛着陈旧的薄黄,视线落在那行批注之上:裂影符,金丹中期方可尝试,心脉有损者忌修。
昙如归指尖用力,纸页被攥出褶皱。他抬眼看向他,声音平静:“你在练裂影符。”
谢潋捡拾符纸的手猛地一顿。
“金丹中期才敢触碰的禁符,你筑基中期瞒着我自学了七天,无人引路,独自硬撑。”昙如归牢牢盯着他,“谢潋,你就是这么听话的?那天我是怎么跟你说的?”
谢潋按住心口,抬手抹去唇角血痕:“你说不许碰速成功法。”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谢潋垂下头。
“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谢潋重新抬头,眼尾泛红,却没有半分示弱:“我没听错,我只是不想等着别人来救。”
他将手里攥着的那张半成品符纸往地上一掷,纸片轻飘飘落下陷进一滩朱砂里,洇开一大片刺目的红。“你告诉我,除了练符,我还能做什么?练剑我还没学满一年,出门你派人跟着,我连去坊市买一包朱砂,都要先经你点头——”
“比赛我会去赢,大典的仇我来了结,这些凶险,用不着你——”
谢潋低低笑了一声:“用不着我?昙如归,你是不是觉得,我这辈子,就只能躲在你身后?”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谢潋步步向前逼近,“你去争第一,你靠近殷夙,你冒死布局,所有生死难关全都一力包揽。我呢?我就安安稳稳等着,等你凯旋,等你替我了结血海深仇?”
昙如归蹙眉:“我是在护你。”
“护我,还是可怜我?”谢潋嗓音发哑,字字掷地有声,“是不是在你眼里,我修为低微、一身旧伤,连为自己报仇的资格都不配拥有?”
“我从未这么想过。”
“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诉我这个答案!”
谢潋胸口剧烈起伏,旧伤撕裂的痛感钻骨穿心,他浑然不顾。积压七年的憋屈,长久活在庇护之下的无力,刻在骨血里的傲骨,在此刻尽数炸开。
“谢家满门的仇,是我的仇,不是你的担子!凭什么永远是你替我赌上性命?”
“我心甘情愿。”昙如归望着他,“我乐意替你扛。”
谢潋静静看着他,扯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你乐意。”他慢慢把这三个字在齿间碾过,“你问过我乐不乐意吗?”
“我不乐意!”谢潋骤然拔高声音,“我不要你这份心甘情愿!谢潋就算修为低微、满身是伤,也绝不做依附旁人的废物!”
昙如归被这句话狠狠钉在原地,一时无言。
“你能闯死地,我就能练符。你能拼命,我也想拼命。”谢潋弯腰,从地上捞起一张烧残半边的符纸,举到昙如归面前,“我练了七天,烧了上百张,没死,没疯,我还在试。凭什么你连试都不让我试?”
“裂影符根本不是你该碰的东西!”昙如归冷声呵斥,“金丹修士尚且忌惮,你筑基之身盲目自学,你是想寻死?”
“就算走火入魔,也好过永远做一个只能躲在你身后的累赘!”
“你胡说八道!”昙如归终于动了真火,“这不是倔强,是自毁!你心口三道重伤还没有愈合,再崩一次,性命难保,到时候何谈报仇,何谈并肩?”
“我的命,由我自己说了算!”谢潋寸步不让,“昙如归,你太霸道了。你护得太紧,哪里是疼我,是打心底里看不起我。”
“我看不起你?”昙如归气得指尖发颤,“我赌上一切入局,所有筹谋都是为了你,我怕你出事,难道我有错?”
谢潋沉默下来。
他清楚昙如归说的是实话,本命剑、擂台、争夺名次,他做的每一件事,根源都是为自己。可他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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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为我做了很多。”谢潋的声音低了几分,“可你做得越多,我越觉得自己没用。”
昙如归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一层。
他以为所有庇护都是相助,以为谢潋会安心。他万万没想到,这些沉甸甸的好,一层层堆起来压得谢潋喘不过气。
“你根本就不信我……”
谢潋红着眼,声音微微发颤,“你不信我能变强,不信我能自保,不信我可以和你一起扛事。你只信你自己,你只觉——”
话没能说完。
心口骤然一阵剧烈绞痛,像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心脉。
他猛地弓下腰,一口鲜血毫无预兆涌上来,喷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点点猩红溅在散落的符纸上,慢慢晕开。
谢潋膝盖一软,身子往下坠。
昙如归脸色骤变,快步上前,在他跌落在地之前伸手将人稳稳捞住。
掌心贴上他胸口,能清晰摸到那处伤口滚烫,绷带底下,温热的血正不断往外渗,素白纱布一点点被染红。
昙如归立刻催动灵力为他稳住伤势:“谢潋——”
血刚勉强止住。
“别碰我。”谢潋抬手一把将他推开,力气不大,态度却决绝。
他撑着地面跪稳,抬手胡乱抹掉嘴角的血,抬眼看向他:“死不了。”
昙如归盯着他唇角没有擦干净的血痕,翻涌的怒火被沉甸甸的恐慌压住,沉成一片刺骨的冷。
“你心口在渗血。”
“我知道。”
“再崩一次,心脉就彻底碎了。”昙如归压着声音,“谢潋,这不是倔强,是自残。”
谢潋忽然轻轻笑了,笑意很浅,锋利如刀:“自残?”
昙如归后背一紧,被他这个笑刺得心头发沉。
谢潋抬眼直直望向昙如归:“那你呢?”
昙如归一怔。
“你取自身精血炼丹喂我,割腕放血,在断魂涧划开腿侧取血的时候,怎么不说那是自残?”
“你耗损三成本命元气炼隐脉丹给我,那时你怎么不说,你在自残?”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谢潋撑着地面站起身,“你为我拼命就是心甘情愿,我想为自己拼一次就是自毁。昙如归,规矩是你定的?”
昙如归被他诘问得哑口无言,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谢潋擦干净下巴上的血,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你别管我。”
短短四个字,狠得像一根冰刺扎进人心。
谢潋心里清楚这句话有多伤人,可他不后悔。他一定要让昙如归明白,他从来不是谁的附属。
昙如归静静看着他,许久没有出声。眼底情绪层层翻涌,心疼、愤怒、无力交织缠绕,最后尽数沉落,化作一片死寂的寒。
“好,很好。”
他不再争辩。
灵力骤然席卷整间偏室,风声呼啸。地上所有符纸、朱砂、符笔,还有那本裂影古籍一同腾空,被灵力牢牢锁住,转瞬收得干干净净。
不等谢潋反应,腰间佩剑自行脱鞘,寒光一闪,落入昙如归掌中封存。谢潋的目光追着那道剑光走了一路,剑柄被昙如归紧紧攥住,他盯着那柄剑看了很久,像在看着自己被硬生生收走的半条命。
符册、纸笔、朱砂、佩剑,所有能供他修行、让他变强的东西,尽数被收走。
“你凭什么收我的东西!”谢潋伸手去抢,指尖刚碰到符册边缘,就被灵力弹开,指腹灼出一片红。
他顾不上灼痛,红着眼瞪他:“还给我!”
“从今往后,不准碰符术,不准练剑。”昙如归语气冷硬,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你没有权利——”
“执意拿自身根基冒险,在我眼里,就是自残。”
这句话落下来,谢潋脸色煞白,胸口又是一阵血气翻涌。
他死死咬住牙关,把涌上喉咙的血硬生生咽回去,不肯再在昙如归面前示弱半分。
昙如归袖袍一挥,厚重结界轰然落下,封死门窗,隔绝内外一切气息。
谢潋浑身一僵:“你要关我?”
“是。”
“昙如归!你放开我!这是禁锢,你霸道,你不讲理!”谢潋一下下撞在结界之上,心口的血浸透绷带,他浑然不觉,“你不能这么对我!你凭什么关我!”
昙如归站在结界之外,安静望着他。月光从廊下斜斜淌进来,照得他面色比平日更白。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抬起,想要伸进去,末了,又收回。
“我不讲理,也无所谓。”
“我宁愿你现在恨我,也好过将来,眼睁睁看着你神魂俱灭。”
“谢潋,你可以有傲骨,可以不服输,但你的命不准你自己糟蹋。”
话音落下,他指尖一松,装着丹药的瓷瓶落在结界之内,滚到谢潋脚边。而后他转身,径直离去。
“把这些止血丹药吃了。”
结界封死所有声息。
谢潋独自站在空旷的屋内。他没有去捡昙如归扔下的止血丹药,只是低头看着地面那摊慢慢凝固的血迹,再看向空空荡荡的案几。月光透过结界漫进来,把屋子浸成一片冷白。
他忽然觉得这间小小的偏室,比当年苍梧宗囚禁他的暗室,还要逼仄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