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婚前住的老洋房在临江路尽头，夹在两排梧桐树之间，门口的铁信箱锈了一大半。
林晚下车时，抬头看了眼三楼。窗帘拉着，玻璃蒙着灰。
“你多久没回来了？”
“半年。”沈知意拿钥匙开门，锁芯涩住了，她转了两次才拧开，“这里没人住，隔几个月请人来打扫一次。”
门一推开，屋里的旧书味和木头味一并涌了出来。
客厅三面都是书架，塞得满满当当。几本书横放在顶层，角落里还堆着几箱没拆的书。
林晚站在门口看了一圈。
“这些全是你的？”
“大部分是。搬去新家的时候没带走。”
“当初怎么不多叫一趟搬家公司？”
“叫了。搬了三趟，师傅说再搬就得加钱。”
林晚笑了一声，跟她走进屋里。
前几天沈知意提起旧屋还有些书要整理，林晚正好有空，便跟她一起来了。
沈知意打开靠窗的落地灯，灯罩上积着薄灰，光线有些暗。她从书架底层拿出几个空纸箱，开始挑书。
“今天整理哪些？”
“左边两排是期刊和论文集，不用留。中间这排是外文原版，要带走。右边你自己挑，喜欢哪本就拿。”
林晚走到右侧书架前，抽出一本封面印着拉丁文的书，翻了两页，一个字也没看懂。
她又换了一本旧版《中国哲学简史》。扉页上有沈知意大学时的签名，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你以前签名还带尾巴。”
“大学时觉得好看。”
“现在呢？”
“现在觉得幼稚。”
林晚把书放回去，又翻了几本小说和散文集。几本书的扉页上都有沈知意的签名，年份从2014到2019。
她在一本《经济学原理》里翻出一张电影票根。
2016年的，片名已经看不清了。
“这张你还留着？”
“夹在书里忘了。”
林晚把票根放回原处，继续整理。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梧桐叶被风吹得响个不停。远处传来一声闷雷，隔了几秒，又响了一声。
“要下雨了。”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暴雨。”
“那我们快点弄完。”
两人分头整理。沈知意在左边挑期刊，林晚在右边归拢要带走的书。箱子装满后，林晚搬了两箱到门口。回头时，她看见沈知意还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一本东西。
“那本也要带走？”
沈知意没回答，把它放进旁边一个单独的纸箱。
雨点砸上玻璃时，林晚正搬着第三箱书往外走。
起初只是几滴大雨点，转眼间雨势就压了下来。雨水打在铁皮雨棚上，声响盖过了屋里的动静。风从没关严的窗缝灌进来，书架上几本没放稳的书掉到地上。
林晚放下箱子，快步去关窗。
“知意姐，这雨也太大了。”
沈知意过来帮她关上另一扇窗。
头顶的灯闪了两下，灭了。
落地灯、走廊灯接连熄灭，屋里一下黑了下来。窗外闪电划过时，书架的轮廓才短暂地映在墙上。
“停电了。”
“这片线路老，暴雨天经常断。”沈知意的声音从屋里传来，“等等看。”
过了一会儿，电还没来。林晚举着手机走到窗边，屏幕上没有信号。
“手机也没信号？”
“可能是这片的信号断了。”
林晚打开手电筒，光只能照到眼前几步。她靠着书架站了一会儿，木头凉凉的，贴着后背不太舒服。
屋里只剩下雨声。窗框被风吹得吱呀作响，地上的书也被吹散了几本。
林晚朝沈知意的方向走了两步，鞋尖踢到一本书，差点绊倒。
“别乱走。”沈知意的声音近了些。
“我找你。”
“站着，我过去。”
一只手握住了林晚的手腕。
“跟我走。”
沈知意牵着她走到客厅另一头。林晚听见柜门打开的声音，接着是划火柴的轻响。
第一根火柴灭了。第二根点着后，沈知意点燃了壁炉里备好的木柴。
火光照亮了屋里一角。
她又找出两根白蜡烛，点着后放在茶几上。烛光只够照见两人身边的东西。
林晚坐到壁炉前的地毯上，脚边暖了起来。沈知意坐在她旁边，膝上放着那个单独的纸箱。
“里面是什么？”
“等会儿给你看。”
沈知意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一本旧相册。
第一页是她中学的毕业照，第二页是大学合影。照片里的沈知意比现在年轻，头发还没留长，站在人群中，表情严肃。
后面几页是学术会议、出差时拍的风景，还有一些手写笔记。
翻到倒数第二页，林晚停了下来。
照片下面夹着一张门票。
票面褪了色，仍能看清上面写着：2017年，全国电竞职业联赛总决赛。座位号是C区第三排。
林晚把门票翻到背面。
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字，是沈知意的笔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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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台下那个人赢了，笑得像个小孩。”
林晚捏着门票看了好一会儿。
那场比赛是她第一次拿全国冠军。最后一局结束，她从电竞椅上站起来，朝观众席挥了一下拳头。
C区第三排，离她不到二十米。
“你去现场了？”
沈知意拨了拨壁炉里的柴火。
“去了。”
“2017年我们还不认识。”
“不认识。”
“你怎么会去看比赛？”
“苏小小拉我去的。她当时想看比赛，买不到票，让我陪她。”
林晚看着她。
“所以你坐在台下看我比赛，我完全不知道。”
沈知意把柴火往里推了推。
“你那会儿只顾着赢，哪有空看台下的人。”
林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记得那天灯光很亮，观众席黑压压一片，根本分不清谁坐在哪里。比赛结束后，有人递了瓶水给她，她拧开就喝，连脸都没擦，便被拉去采访。
她没朝观众席看过一眼。
“那你觉得我打得好吗？”
“打得一般。决胜局失误了三次。”
林晚被噎住了。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你问我实话，我就说实话。”沈知意指了指照片上的舞台，“最后那波团战打得不错。全场都在喊你的名字。”
林晚看着照片里模糊的舞台，记起那片欢呼声。
原来那时沈知意就坐在台下。
“那后来呢？”
“后来就走了。”
“就走了？”
“苏小小说饿了，要去吃烧烤。”
林晚笑了出来。
笑完，她又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门票。
“你留了七年。”
“我没特意留，夹在相册里忘了扔。”
“沈知意。”
“嗯。”
“你撒谎时语气会变。”
沈知意没接话，把相册合上，放回纸箱。
雨还没停，窗户被打得砰砰响。窗框边渗进一点水，墙根湿了一小片。
壁炉里的木柴烧得正旺，偶尔发出几声轻响。蜡烛烧过一半，蜡油淌在茶几上。
林晚挪了挪，肩膀贴上沈知意的肩膀。
“七年。”
“你已经开始算了。”
“当然要算。你看了我七年，我才认识你。”
“读博那三年，我没怎么关注比赛。”
“那也有七年。”
沈知意没再纠正她。
两人坐在壁炉前。火光映着墙面，窗外的雨声没停，屋里偶尔传来木柴燃烧的声响。
沈知意的衬衣肩膀湿了一片，大概是刚才关窗时弄湿的。林晚这才注意到，伸手碰了碰。
“你衣服湿了。”
“没事，烤一会儿就干。”
“会感冒。”
林晚起身去门边的纸箱里翻找，记得沈知意以前留过一些衣服。找了一会儿，她翻出一件深灰色开衫，皱了些，但还干净。
她拿回来搭在沈知意肩上。
“你先穿。”
沈知意拿下开衫，叠好放到一旁，随后脱下湿外套，搭在椅背上。
白衬衣的后背也湿了一片。
她转过身，火光照着侧脸，额前垂着几缕头发。眼镜放在茶几上，她没戴。
“你刚才看门票时，在想什么？”沈知意问。
“在想你怎么瞒了这么久。”
“你觉得我是故意瞒着？”
“那你说呢？”
沈知意没有回答。她走到林晚面前蹲下，抬头看她。
壁炉的光落在她脸上，那颗泪痣清楚可见。
“你觉得呢？”
林晚看着她。
“我觉得你很早就开始关注我了。”
沈知意没否认。
林晚伸手碰了碰她湿掉的衣袖。沈知意把开衫放到一边，抬手捉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肩上。
“既然雨停不了，”她说，“我们找点别的事打发时间？”
林晚看着她，手没收回来。
“比如？”
沈知意握着她的手，低头吻了下她的指尖。
林晚没有躲，只往她身边靠近了些。
“这事倒是不用等雨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