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刮进来的寒风,把厚厚的大灰呢门帘扯的上下翻飞,直响出扑簌簌的闷动静。
荣庆堂里头地龙烧的滚烫,混着一股子安息香,直往人鼻孔里钻。
贾政两只手捧着一卷明黄绫缎裹着的册子,平日里板的跟石雕似的那张脸,这会儿笑的褶子都挤成了一团。
「祖宗保佑!!真是祖宗保佑啊!!」
脚步发着飘,他在大理石地砖上来回踱步,两只手把那册子捧得稳稳的。
「元春丫头这是光耀门楣!!天家洪恩,方才礼部跟内务府的大太监亲手递过来的定样礼单,这规制,还有这排场,打本朝开国以来也是头一份!!」
王夫人坐在软榻上双手合十,嘴皮子飞快的翻动念着经。
「阿弥陀佛,佛祖开眼了。」
嘴角扯出抹压不住的笑,她眼角往满屋子丫鬟婆子身上扫了一圈,腰杆挺的笔直。
「我就说大姑娘是个有大造化的,赶在大年初一生,生来带的就是大福气。如今这大观园修上了,又得了内廷递出的准信,往后咱们荣国府,那就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盛况,外头那些碎嘴子我看谁还敢小瞧咱们半分?!」
斜靠在金丝大迎枕上的贾母,病后蜡黄的脸色还没褪干净,可听着贾政两口子的话,手里那根沉香拐杖在地砖上轻磕了两下,眉头也跟着舒展了不少。
「既然是内廷下来的大样,政儿,你好生收着就是,可不能怠慢了礼部的差官。」
「儿子省的!!这就去把银封备齐,断不让内务府的公公们挑出毛病来!!」
胡须乱颤的贾政欢喜坏了,正要把那明黄礼单高高举过头顶。
门帘突然被股暗劲猛的掀开!
穿玄黑常服的校尉左右排开,一道绛红色的身影一步迈过门槛,皮靴踩在光油油的地砖上,声响沉闷的很。
贾环脸上没半点表情,腰间的惊寒刀连鞘都没摘,暗红色的吞口映着烛火泛着寒意。
缩着脖子的戴权捧着掐丝珐琅手炉跟在后头,脚底下跟抹了猪油似的,贴着廊柱阴影处悄没声的往后缩了两步。
贾政脸上的笑意当场僵住,跟着一沉,斥骂出声:
「环儿!!你纵是在镇抚司当差,可这里是荣庆堂!!当着老太太的面提着凶刃闯进来,半点规矩都不懂了吗??还不快把刀退了,滚过来拜见你大姐姐的恩赏!!」
贾环皮都没抬一下。
到了贾政跟前,他一把探出手臂,五指跟铁钳似的抠住那卷明黄礼单的硬边。
整条小臂被震的发麻,贾政掌心猛的一空,那卷承着荣国府泼天富贵的单子,已然到了贾环手里。
「你......孽障!!你要干什么?!!」
胡子抖的厉害,贾政抬手就要上前硬抢。
贾环手腕轻轻一翻,那卷明黄色的大样礼单打着转,直接砸进了厅堂正当间的赤铜兽足火盆里!
轰的一响!
火盆里的红丝炭一下卷住了半边锦缎,明黄缎子在火苗里飞快发黑卷边,冒出一股子刺鼻的怪味。
「疯了!你疯了啊!!」
贾政眼珠子通红,整个人冲着火盆扑过去想把东西抢出来,冷不防袖口让火舌燎了一片,狼狈的连退两步跌在地上。
「这是欺君!是大逆不道啊!!老太太,您瞧瞧这孽障,他是要拉着全家老小去死啊!!」
王夫人猛的站起身,手里念珠拨的飞快,尖细的声音在大堂里炸开:
「贾环!!你大姐姐省亲是天大的喜事,你安的什么心?!难道荣国府好了,就碍着你这镇抚司副使的眼了?!这么作践天家恩典,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龙头拐杖砸的地板梆梆作响,贾母气的手脚打颤。
「环哥儿!!平日里在外头跋扈老身不管,今日当着列祖列宗的面,你烧的可全都是皇家的东西!!今天你要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老身哪怕舍了这身诰命,也得去敲登闻鼓问个明白!!」
贾环立在堂前,任凭满屋子喝骂,连眼皮都没眨。
他抬手扯下腰间的公文皮囊,从里头抽出厚厚一沓案卷,顺手往空中一扬。
白纸黑字哗啦啦落在大理石地上,不偏不倚,正好砸在贾政脚面上。
最上面那张大纸上,除了大理寺的鲜红印章,旁边按着前任内阁首辅宋夷则血淋淋的手印,底下排满了三法司的连环朱批。
「天家恩典??」
嘴角噙着冷意,贾环的声音沉的厉害:
「大老爷通敌平安州的烂摊子还没凉透呢,二老爷这就抢着把脖子往铡刀底下送了。」
贾政低头往地上的公文瞟了一眼,整个人猛的僵住。
那纸头上第一行血字写的明明白白:【内阁首辅宋夷则招安疏:假借大观园营造之名,抽换内廷省亲礼单,暗埋工部违制禁物,待省亲之夕引爆,坐实贾氏谋反。】
死盯在那行字上,贾政一口气差点没倒上来。
「宋......宋夷则的供状?!!」
颤的不成调子,贾政弯腰去够那张纸,手指抖的抓了几次都捏不住纸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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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老爷要是不信,尽可以去火盆里把剩下半截掏出来瞧瞧。」
贾环抬手指着火盆里还冒青烟的焦黑残卷,语调冷的像冰渣子:
「第三页,工部定样的金丝楠木立柱,尺寸整整超了三寸,里头全掏空了,填的是兵部封存的精炼生铁;第七页,省亲内殿的香案,用的是乾清宫大祭专用的九龙盘螭云纹!!」
「这压根不是省亲礼单,这是宋夷则在诏狱里一字一句吐出来的催命符!!」
贾环往前迈了半步。
扑面而来的煞气压的贾政连退三步,后腰结结实实撞在紫檀木太师椅的扶手上。
「荣国府早就是宋夷则丢出来的弃子了。省亲那晚元春但凡用了礼单上半件东西,御史台都不用费唾沫,大理寺的缇骑连夜就能把荣国府围个水泄不通,抄家灭族!!」
「你们敲锣打鼓捧在手里的不是富贵,是悬在贾府老小脖子上的三千柄铡刀!!」
满堂的吵嚷一下被掐了脖子。
......
伸在半空的手硬生生僵住,贾母直勾勾盯着地上的朱红血印,嗓子眼里发出怪异的咯咯声,胸口狠命起伏两下,整个人往后一仰就要背过气去。
「老太太!老太太快顺顺气!!」
吓的眼泪直淌,鸳鸯手忙脚乱的去托贾母的后背。
扑通一声,贾政双膝砸在地上,两手扯着自己的头发嚎啕大哭起来:
「天爷啊!!怎会这样......宋相爷为何要害贾家到这步田地?!我们贾家世代忠良,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凄厉的哭声绕着大堂打转,刺耳的很。
下首的王夫人跟被抽了筋骨似的,整个人面色发青,软塌塌窝在圈椅深处。
那双平日里保养极好的手哆嗦个不停,手里的沉香木念珠被硬生生扯断了线,啪嗒啪嗒,一颗颗滚圆的珠子顺着裙摆滚的到处都是。
嘴唇哆嗦着,她愣是一个字都挤不出来,眼睛盯住火盆里烧成灰的明黄绢缎,吓的魂都没了。
踩过散落一地的珠子,贾环径直站到贾母跟前。
「老太太。」
贾环看着大口喘着粗气的贾母,声音平的像块顽石:
「大观园这出大戏,宋党的残渣还没唱罢呢。他们要借着这次省亲,把贾府连根拔起。」
「要面子,还是要府里上下三百口的人头,老太太今天给句痛快话。」
贾老太太颤巍巍抬起眼皮,看着面前这穿绛红飞鱼服的庶子。
早年间在府里受尽冷眼、连份例银子都被克扣的毛头小子,如今倒成了这座大厦将倾时唯一撑的住门面的主心骨。
浊泪顺着脸上的老褶子淌下来,贾母两眼一闭,紧接着猛的睁开,手里的拐杖重重顿在地面上!
「听你的......全都听你的!!」
贾母的声音沙哑的厉害,透着一股子走投无路的决绝:
「打今儿起,荣国府内外所有护卫、腰牌、门禁,全交由环哥儿一人调度!老身......半句都不插手了!!」
缩在暗处的戴权眉心猛跳了两下,偷偷抬手把额头上的虚汗擦了个干净。
角门后头,这会儿突然传来极轻的碎步声。
刘七一身不起眼的粗布短衣,贴着墙根溜进门来,绕过屏风伏在贾环耳边,压低了嗓门急促禀道:
「大人,大观园正殿工地上,外头请来誊抄礼单的那帮书手,手底下不对劲!」
眸光陡然一沉,贾环眼底掠过冷意。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