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盆无烟银霜炭,在荣国府西北角的梦坡斋小厅里烧的正旺。
窗外寒竹教风雪压的直不起腰,沙沙响个不停。
屋里静悄悄的。
小几上搁着两盏热气腾腾的蒙顶黄芽,水汽直往上冒,把屋里的冬日寒意冲淡了大半。
祁衡小心的从公文革囊里摸出一卷文书,外头还裹着明黄锦缎。
锦缎掀开,里头是厚厚一叠雪白的生宣公文。
文书尾巴上,都察院的獬豸红印、大理寺的按察铁印,还有刑部尚书的大印齐刷刷扣在后头,朱砂红的扎眼。
「贾副使,您过目。」
文书沉甸甸的推到贾环跟前,祁衡两手往膝盖上一搭,脸色肃穆的很:
「通惠河水师沉船案那三十七个淹死的弟兄,还有北镇抚司早年除名发配的十九户家眷....」
「案子三法司全重新审过了,通匪叛国的罪名彻底洗干净,兵部着令补发整整二十年的抚恤,族田退还,贱籍也全给销了!!」
贾环拿过文书来,一页页翻着看。
每个名字后头,都拿朱笔重重勾了当年的罪名,平反的由头写的明明白白。
后山密库里陆峥核出来的底案,加上贾环在宋相府跟经义书局搜出来的铁证,到这叠纸上算是彻底对上了缝。
脑子深处那天道罪罚系统倒没出声。
诏狱地底下埋的那些屈死鬼,还有积攒多年的阴霾,这会儿全给吹散了...
把文书一合,贾环端茶抿了一口,抬眼瞅向祁衡:
「文官清流把镇抚司当豺狼看,恨不能生吞活剥了。」
「祁大人今儿个在三法司硬顶着压力,把这三十七条人命的文书给签下来,怕是没少费唾沫星子。」
祁衡摇了摇头,苦笑道:
「哪单单是费口舌??」
「御史台那帮老顽固,天不亮还在大殿前头哭天抢地呢,直骂北司缇骑横冲直撞、四处拿人是酷吏行径!」
他收了笑,目光转正冲贾环道:
「可下官把季怀锋夫人的血书往上一递,宋夷则勾结外邦、私匿官铁的证据在大堂上一摊开,满朝文武,硬是没一个人能蹦出半个不字来!」
祁衡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压低了些:
「贾大人,这天底下的读书人眼不瞎。」
「早先北镇抚司只管扣帽子、屈打成招,不过是皇家养着咬人的恶犬;可大人您办案,人证物证俱全,能保活口就保活口,宁可抗旨也得保季夫人一命。」
「执刀的人若是心里有法度,那刀就不是凶器,而是镇国的重器!」
「清流们敬的可不是北司手里的生杀大权,是大人您刀口底下的公道......」
贾环把茶盏撂下,手指在惊寒刀鞘的龙鳞纹路上随手磕了两下。
「镇抚司拎着刀,御史台托着秤。」
贾环声音不高,落在大厅里却沉的砸人:
「刀知轻重,秤有准星,这天下才算清明。」
「我腰里这把刀,无罪的人不斩;但凡有人敢踩着朝廷律法、拿苍生命数当权谋筹码,纵使贵为内阁首辅,我也照砍不误!」
祁衡两眼发亮,抚掌赞了一嗓子:
「好一句刀知轻重秤有准星!!贾副使这气度,下官佩服!」
话音没落,屋外头就飘进来几声尖细的干咳。
跟着就见个穿着青团花袍子的老太监,怀里揣着掐丝珐琅手炉,轻手轻脚跨过门槛。
来的人不是旁人,正是大明宫总管戴权。
戴权脸上堆着挑不出毛病的笑,褶子挤成一团,瞧着慈眉善目的。
「哎哟喂,二位大人都在这儿呢,咱家赶的可真巧。」
戴权挪到桌案前头,身后两个小太监麻溜递上来个沉香木匣子。
盖子一掀,里头是一道盖着朱砂御笔的黄绢手谕,教戴权顺手按在桌案上。
「贾副使,万岁爷的朱批下来喽。」
戴权声音往下压了压,尖细的嗓门里透着几分深意:
「那三十七条冤案昭雪的铁券,大内全准了!!」
「万岁爷降的口谕,说贾副使办差得力,赏御用生绢百匹,另赐大明宫出入金牌一面。」
「往后三法司跟北司中间有贾大人居中打圆场,圣上晚上也能踏实睡上几个安稳觉喽。」
在深宫里滚了几十年的老太监,戴权这眼睫毛拔下来都是空的。
宋夷则一倒台,北司大权全落到贾环手心里,十三岁的大宗师,在朝堂上已经是拔不掉的庞大势力。
伺候皇帝的人最会看风向,戴权巴巴的亲自送朱批过来,无非就是卖个好,把大内跟北司拴在一条绳上。
贾环站起来接下黄绢,语气平淡:
「臣领旨谢恩。」
公文、铁券,加上皇帝的朱批,三样齐活。
往后的大乾朝堂上,贾环手里不仅攥着北镇抚司的兵权和大宗师的底牌,连文官清流的心也收拢了大半,政治上的护盾算是彻底立住了。
正事办妥,戴权抱着手炉笑吟吟的坐下喝茶。
祁衡拾掇着革囊,冷不丁想起了什么,脸色一肃凑到贾环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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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大人,有桩事,下官得跟您通个气儿。」
贾环侧头看他:「祁大人只管说。」
祁衡警惕的扫了眼窗外,声音压的极细:
「宋夷则人虽然在诏狱里画了押,可内阁各部还有不少他昔日的门生暗桩。」
「兵部昨儿后半夜截了只飞鸽,从神京发往西北总督府的,信纸叫药水毁了一大半,可残纸上依稀留着平安州大营的调兵暗记......」
「宋党残余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大人可得千万防着点!!」
贾环指节停了停。
平安州......
贾赦那些扯不清的烂账,失踪的生铁,还有西北暗流涌动的兵马........
铺天盖地的一张大网,分明才刚拉开个口子。
就在这当口,院子外头突然炸起一阵慌乱的动静。
绣鞋急匆匆踏碎残雪,贾母房里的大丫鬟鸳鸯跌跌撞撞的,一头撞开了梦坡斋的木门!
发髻全跑散了,鸳鸯脸色惨白的吓人,一把扶住门框大口大口倒腾着气,屋里坐着的大理寺卿跟总管太监她全顾不上见礼。
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她扯着嗓子喊道:
「环三爷!出大事了!!」
「老太太催您火速移步荣庆堂一趟!!」
「宫里礼部跟内务府的大太监到了,送来大姑娘元宵省亲的定样礼单....」
「可那礼单底册里头........夹出了一张要命的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