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冰泥浆被马蹄踩的飞溅，黑泥点子甩上了薛家别院门前的石狮子。
两排玄色缇骑手按着刀柄。也没人喊门，生铁马鞭直接顶上门环，当啷当啷的砸，铁器撞击的声音又闷又硬，灰蒙蒙的天底下一声声荡开。
门扇吱呀拉出道缝，探出个老门房的脑袋来，脸上血色褪的一干二净。
「官爷，这儿可是薛家别院...二爷刚发配回金陵，府里就剩下大姑娘了......」
「拆门！！」
贾环骑在黑马背上，眼皮都懒的抬。
刘七带伤撞上去，麻布裹着的膀子硬生生顶上门板，右脚蹬地发力，一脚重重踹在门轴上！
木栓喀嚓一声崩断，整扇黑漆大门直挺挺朝里跌撞开去。二十个缇骑迈过门槛，铜钉靴砸在回廊青砖上，脚步声又密又齐，前院花厅一下子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厅里头炭火气混着檀香，暖烘烘的。外头冷风撞进来，珠帘上立刻凝了一层薄薄的白水汽。
薛宝钗端坐太师椅上，穿着身素白杭绸夹袄，头上就插一根素银簪，平日总戴的金项圈早收起来了。她手里捧着盏温茶，拿茶盖轻轻刮着沫子，手腕看着稳，可碗底碰上瓷托，还是磕出极轻的脆响...咔。
平儿在侧边下首立着，青缎坎肩下头垂着一串黄铜对牌。二奶奶王熙凤打发她来瞧宝钗，哪成想撞上镇抚司围宅，两只手缩在袖筒里绞的死紧。
「环兄弟。」
搁下茶盏，宝钗起身福了一礼，语调听着还算平顺。
「薛家纵然有错，我哥哥前日也领了明旨，断骨刺字押解出京了。如今别院里全是妇孺家眷，不知副使大人带兵围宅，要查的是哪一桩王法？？」
平儿往前蹭了半步，脸上硬挤出笑来。
「三爷，二奶奶挂念宝姑娘，特意打发我送压惊丸药来的。您是吃朝廷俸禄的正印官，有什么话，进屋坐下跟姑娘慢慢商量......」
贾环一步跨进门槛，踩的楠木地板上留下一滩黑泥印子。
披风也没解，平儿他也没看一眼，反手摘下腰间的惊寒刀，连鞘带刀重重砸在茶几上！
砰的一声闷响！茶几上的霁红瓷瓶猛的跳起，滚落地上摔的粉碎。
「商量？？」
贾环随手扯了扯绛红飞鱼服的领扣，神色沉了下来。
「薛家车行昨晚在西便门外头被扣了六条快船，船底全装了水密隔舱，舱门凿着暗记，外面拿漕运杂粮盖着做伪装。宝姐姐，你把薛蟠打断腿赶出京去，我还当薛家就剩你一个明白人呢。」
眼皮跳了两下，宝钗脸上端庄的模样依旧撑着。
「薛家世代都是皇商，走内务府供奉的大路。外头那些水运车马，向来是大掌柜总管南门票号。下头伙计贪图杂运银子偷接水客，我一个深闺女子，哪能桩桩件件都摸得清底细？？真搜出什么违制东西，大人按律拿办那些吃里扒外的奴才就是，薛家感激不尽。」
话说的滴水不漏，薛家摘成了冤大头不说，黑锅全甩给了跑腿的下人。
贾环冷嗤了一声。
「薛宝钗，你当我是贾政老爹呢，任由你拿规矩套话糊弄？？」
他往怀里一摸，掏出刺客身上搜来的羊皮图卷，反手砸在她脚边的碎瓷堆上。
羊皮图弹开半截，正露出一艘画着飞鸟跟薛字暗印的尖头船，一道朱砂红线，直接从宋相府后墙扎到了龙王庙水闸。
「水路图，羊皮的。」
惊寒刀鞘的硬尖微微一转，正指着宝钗的衣领子。
「上面戳的是你家车行大印，七道关卡全绕开，专钻通惠河的废闸口。宋夷则今晚要在西便门换脉走水路，接应他的快船，就是你南门掌柜用私印调的死士船！」
宝钗死死盯住图上的红印，捏着帕子的指头猛的攥紧了。
「环兄弟慎言！！」
她嗓门猛的提上去，声调带了晃。
「薛家跟宋相向来没交情，哪敢沾内阁大案？！这图...定是宵小盗了薛家印信....故意栽赃陷害我们的！！」
「盗用？？」
贾环张嘴就给她堵了回去。
「咸安八年腊月初五，南门票号进账两千四百两黑银，三笔平的账。一千两改车运私铁进大观园，八百两买凶给沈川灭口，剩下六百两填了内廷供器的坑。这些烂账全压在大观园地基下头，你以为真没人挖得出来？！」
整个厅里静的只剩炭盆噼啪两声碎响。
平儿腿肚子直打晃，一把扶住房柱才没倒下。荣国府水深她是知道的，哪想到薛家陷的还要深！
宝钗脸上那层体面，终于崩不住了。
她后撤了半步，后背撞上太师椅木棱，硬生生咬破下嘴唇，嘴里全是腥咸味。
「你想怎样...？」
「我只要船。」
贾环躬身凑过去，脸上一片冰凉。
「宋夷则在替身嗓子眼里塞了酉时三刻的条子，刺客怀里又揣着子时走水的路线。薛家今晚要是敢给他留半截船板一根篙，明早五更，刑部按察司跟镇抚司的朱印，就全盖在薛家祖坟祭田上了！抄家灭族满门充军，你猜金陵省受过薛家恩惠的老交情，谁敢替逆党叫一声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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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字跟锥子似的，扎的宝钗胸口喘不上气。
眼前才十三岁的贾家庶子，一身绛红飞鱼服满是血腥味，腰刀隐隐作响。哪还是荣国府里那个受冻挨饿的窝囊种，分明是个索命的活罗刹！
薛家保不住宋夷则了。
这分明就是宋夷则拿薛家当了垫背的替死鬼！
宝钗把眼一闭，猛吸了口气，撩起素白裙子，噗通一声跪在碎瓷渣上。
平儿吓的双手捂嘴，把叫声硬憋了回去。
「薛家......遵副使大人的令。」
宝钗哆嗦着手，解下腰里贴肉藏着的鱼形铜牌，高高的托过头顶。
「车行水舵三十六条暗仓的总对牌，就在这儿了。见牌如见族长，掌舵的没人敢违抗。」
刘七抢步上前，把铜牌接过来塞给贾环。
手里沉甸甸的铜牌被贾环掂了掂，他脸上一点波澜都没起。
「不够。」
宝钗抬眼，嘴角渗出一缕血丝。
「西便门水关外头，薛家早年为逃税挖暗渠，水底下打了三道生铁顶门桩。龙王庙石碑底下有暗栓，只要拔出来，顶门桩一倒，水闸就卡死了！水落三尺，那些快船半寸都动不了！」
说完，一头磕在地上。
「求大人...给薛家妇孺留条活路......」
贾环一把抄起惊寒刀挂上腰带。
「刘七，拿牌子带二十个人去水关！按宝姑娘说的，把暗桩全拔了砸塌水道！！酉时之前，连片烂木板都不准顺水淌出神京城去！！」
「属下领命！！」
刘七一抱拳，掉头快步冲了出去。
整了整袖口，贾环转身要走。
地上的宝钗突然跪爬了半步，一把拽住他绛红斗篷的下摆。
「环兄弟......」
她声音压的极细，带出浓重的慌张。
「前日我哥跟生面孔在酒楼喝酒，被打断腿前，他喝醉了嘟囔过一句........」
贾环步子一停，斜眼瞅她。
「说了什么？？」
「相府的死士，早就分拨混进城西炭场跟药铺了。」
宝钗唇皮抖着。
「宋相能不能走他们压根不管！天黑前他们要趁着大风雪，放一把大火，把镇抚司死牢跟罪籍库全烧成平地！！」
贾环眉头一压，甩腿抽回了斗篷。
「知道了。」
大步迈出花厅，外头风雪劈头盖脸压上来。
平儿连滚带爬的扑上去搀扶宝钗，俩人在风口里挤成一团。
刚踏出大门外头，天色整个黑沉下来。鹅毛大雪狂卷着往下砸，北边长街那头，突然爆出一声烈马嘶鸣，跟着就是门板被撞烂的轰天巨响！
陈虎差来报信的校尉催马狂奔，滚鞍砸进雪堆里，仰着脖子破音狂吼：
「副使大人！！北司中门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