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正,白砚寺后山荒林。
大雪把整座古刹压的冷冷清清,半个香客都看不见。后山废弃的地藏偏殿外头,雪都积到了膝盖深,唯独偏殿后头那块大青石板旁边,还留着几道极浅的泥印子。
贾环拎着惊寒刀,顺着逼仄的石阶一路往下走。
里头闷热的很。
这地下暗道本该阴冷,下到第三层,热气猛的扑在脸上,混着一股子浓烈发苦的熬药味,还有呛鼻子的生硫磺气,闻着直让人犯恶心。
古刹底下居然藏着这么大一座石殿。
八根粗沉的盘龙石柱把穹顶撑的高高的,石殿正当间,立着一尊一人多高的赤铜药炉。
炉子底下的炭火烧的正旺,幽蓝火苗直舔炉壁,铜炉里头药汁咕嘟咕嘟滚着,直往外冒腥甜的青烟。
五个拿布巾蒙着脸的黑袍道人正围在药炉边上,手里的大铁勺就没停过,一勺勺往里头舀灰白药粉。
石殿门口冷不丁响起了脚步声。
带头的黑袍药师猛的扭过头,布巾上头那双三角眼瞪的滚圆:
「锦衣卫?!怎么摸到这儿来的,你们怎么可能这么快?!!」
贾环踩下最后一道台阶,通红的炉火照的他身上那件绛红飞鱼服泛着血光。
「宋夷则要的假死药泥,快熬成了吧??」
贾环手里的惊寒刀微微一偏,刀刃发出声极轻脆的颤鸣。
那领头的药师眼见底细被戳穿,脸上横肉狠狠一抖,扯着嗓子嚎了起来:
「落龙闸!!起幽火毒障!!快!!!」
咔嚓!
机括咬合发出刺耳的大响,四道生铁千斤闸砸落下来,把进出的甬道堵的严严实实!
紧跟着,那药师一把扯下铜炉边的生铁扳手。
药炉四个角的喷孔里,噗的一声喷出大片浓稠的幽蓝毒雾!
这毒雾碰着风就着,化成满天乱窜的蓝火苗,冲着贾环劈头盖脸压过去!周围温度一下高得烫人,石壁上的湿气全蒸成了白毛汗!
「死在罗网的百炼千机毒底下,也算便宜你了,哈哈哈哈!!」药师扯着嗓子大笑。
下一秒,笑声卡在了脖子里。
火海正当中,一道赤红气障霍的撑开!
贾环体内的纯阳真气如狂潮涌出,无相护心诀直接顶到了顶峰。
三丈宽的赤红气罩密不透风。扑上来的幽蓝毒火撞上去,噼里啪啦爆成一片,硬是被刚猛霸道的纯阳劲气生生震开好几尺!
贾环踩着鬼影步,火光里只剩下一道笔直的绛红残影!
登萍渡水!
滚烫的地砖被他每一步踏的寸寸碎裂。晃眼工夫,人就穿过了毒火,直接压到了赤铜药炉跟前!
「你......你这是不坏之躯?!!」
药师吓的面无人色,抓起淬了毒的短刃,冲着贾环的面门直扎过去。
「死。」
贾环刀锋出鞘!
半月形状的赤红匹练迎面撩上去!
刀势狂烈,切断了药师手里的短刃不算,顺势砍进了那尊万斤铜炉!
轰的一声巨响!整座地宫都跟着抖了三抖......
一人多高的厚实铜炉,在这道先天纯阳刀罡底下,跟块泥巴似的当场裂成两半!
滚烫的铜汁还有药浆暴雨般喷洒出来,地炉里的暗火倒卷出去,眨眼把旁边几个躲闪不及的黑袍人吞了个干净!
地宫里全是被火烧着的惨叫,那几个药师在地上打了几个滚,转眼没了动静。
领头的黑袍药师被狂暴的气浪掀在后头石壁上,大口吐血。
他咬着牙还想去按墙上的自毁机括,一只包铁官靴已经兜头跺了下来!
咔嚓!!
胸骨碎裂的动静响彻大殿。
贾环一脚踏碎了他的心口。那药师眼珠子凸出来,抽动两下,彻底断了气。
翻倒的烂铜炉底下,淌出一大滩绿莹莹的黏药泥,正是还没凉透的换脉假死药。
贾环从怀里掏出个随身精铁药盒,拿刀尖挑了块药泥封好收起。
他刚把刀插回鞘里,大殿暗处缓缓走出来个人影。
来人穿了件灰布僧袍,手里搓着串油亮的沉香念珠,走起路来一点声息都没有......
正是白砚僧。
贾环搭在刀柄上的手没松,眼睛眯了眯:
「白砚大师,这场戏看的还尽兴??」
白砚僧单手合十,低头道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贾施主好凌厉的手段。纯阳真气到了先天大成,季施主当年若有你这等本事,何至于饮恨通惠河。」
老僧从宽袖子里摸出把巴掌长、黑沉沉的生铁钥匙,两手递过去:
「这是季怀锋施主二十年前存在老衲手里的地宫总匙。拿着它,能开通惠河底下的暗闸,也能对得上当年大观园地宫埋铁的暗图。」
贾环接下铁匙,入手冰凉扎实,匙齿生的古怪,隐隐透着一股子机油跟烂铁锈味。
他隔着白砚僧,目光扫向地宫深处的岩壁。
那头被烈火烧的乌黑,崩落的石皮底子下,露出来几道人工凿出来的深槽,按着干支八卦布的局,直通上头的地脉。这走势跟规矩,真就跟荣国府大观园假山底下的引火槽一模一样!
二十年前,宋相的爪牙早就扎进宁荣两府了。
贾环捏着手里的铁匙,语气冷冷淡淡:
「宋夷则的青头石胆砸干净了。他这出金蝉脱壳的把戏,算是彻底吹了。」
白砚僧却慢慢摇头,垂着眼皮,幽幽叹了口气:
「贾施主,你留下的......只是外头炼药的弃子。」
贾环眉梢动了动:
「什么意思?!」
白砚僧抬起那双浑浊的老眼,火苗在里头晃荡,说话声音轻的跟蚊子哼哼似的:
「施主,相府真正的那具替死鬼,半个时辰前,早就被内廷的车马送进诏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