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京城南笼着一层薄雾,才辰初一刻。
相府后门外头连着条窄巷子,叫夹道巷,平日里根本没几个人走。小半个时辰前,两头黑头骡子拽着辆青布蓬的大重车,无声无息的拐出了巷口。
贾环骑着匹黑鬃马,身上裹着件玄黑避风大氅,远远缀在两个街口外头。
陈虎跟换了常服的刘七就跟在后头。刘七左边肩膀缠着厚厚一层白绷带,脸色虽白,可身板在马背上照样挺直,两只眼跟鹰似的咬住前头那辆车。
「大人,那车沉的厉害。」
刘七伏在马背上,声音压的很低:
「看着是一车蓬松青砖,可冻土硬成这样,压出来的车辙印子陷下去了不少。一般的青砖哪来这分量??底下肯定藏了铁料,要不就是金银金条。」
「不是铁料。」
贾环抖了下缰绳穿过巷口,鼻子轻轻抽了抽:
「风里飘着股苦味,混着老白檀燃尽的烟气......跟死牢那个书吏吐出来的毒丸子,一个路数。」
陈虎一把勒住缰绳,两道粗眉毛直接立了起来:
「这老狗!!前脚才闭门告病,后脚就偷偷往外运这见不得人的脏东西?!大人,要不我现在带人冲上去掀了它?!」
「别急。」
贾环扯了下嘴角,硬邦邦的扔出几个字:
「先瞧瞧它往哪儿钻....」
那辆大车拐过三道泥泞小巷,最后停在城南一处废弃的破炭厂前头。
炭厂周围全是一堆堆黑乎乎的烂煤渣跟旧焦炭,荒草长得快有人腰深,连个打更的人影都见不着。
赶车的车把式是个干瘦汉子,四十来岁,套着件油渍麻花的羊皮袄,头顶扣着烂毡帽。他翻身跳下骡车,朝后头飞快扫了两眼,拽下腰里的皮鞭冲半空猛的甩了一记响鞭。
啪的一声脆响!!
咯吱一声,破旧木门推开条窄缝,门后头探出两个短打汉子,腰间鼓鼓囊囊的明显揣着家伙。
「货到了??」门缝里传出极轻的问话。
「相府内库翻出来的急件,麻利点搬,午时前必须送进地宫!」
车把式催促着,伸手就去扯车屁股后头的麻绳。
嗒、嗒、嗒...
偏偏这时候,不紧不慢的马蹄声踏进了巷子,清脆铁蹄敲在青石板上,扎耳的很。
车把式手上动作猛的一僵,扭过头来。
晨雾未散,贾环他们三个策马慢慢压上来,大氅下头若隐若现露着绛红飞鱼服。
「谁?!!」
车把式暴喝一声,从车座底下直接拽出一柄雪亮雁翎刀。门里那两个壮汉也摸出分水刺,呼啦一下围住骡车。
陈虎翻身跳下马背,腰里的生铁链子撞得哗啦啦直响:
「北镇抚司办案!车里装的什么破烂,打开验查!!」
那车把式不光没慌,脸上反倒横肉一拧,凶相毕露:
「瞎了你们的狗眼!!相府修祖祠采买的青砖你们也敢拦??几个锦衣卫校尉跑相府头上撒野,识相的赶紧滚,不然扒了你们身上这层皮!!」
陈虎咧嘴笑了声,透着股血气:
「老子提刀杀人的时候,你狗日的还不知道在哪个泥坑里滚着呢。」
车把式牙关咬紧,厉声喝道:
「宰了他们!一个不留!!」
话音没落地,他手里的雁翎刀照着陈虎面门狠狠劈下来!旁边两个汉子身手极利索,一左一右贴地的猛滚,手里淬了毒的分水刺直接奔着马肚子扎!
根本不是什么杂役仆人,分明是军伍里练出来的杀手死士。
黑鬃马上,贾环连惊寒刀都没拔出来。
指头微屈,他袖口一抖。
咻的一声,破空音尖的刺耳。
一道乌黑亮光后发先至,那是枚边缘磨圆了的大乾通宝,噗嗤一下扎穿了车把式的膝盖骨!
咔嚓!
骨头碎响混着惨叫,车把式一头栽在泥地上。铜钱余力半点没减,裹着先天真气,硬生生把骡车那根实心精铁车辕打了个对穿!
轰隆......!
几千斤重的大车轴杆当场崩断,大车往左侧猛烈翻倒,重重的砸进烂煤渣堆里!
车斗坍塌,几百块叠整齐的青砖滚了一地,摔得七零八碎。
砸碎的青砖里头,滚出来的哪是什么泥砖土渣??全是一个个冒着白油冷光的密封木盒!
这些青砖外皮被工匠巧手掏空,里头严丝合缝嵌着盒子,外边用生石灰混着糯米浆糊死,不砸碎根本瞧不出猫腻。
陈虎几步迈上去,手腕翻转,长刀刀背跟铁锤似的砸在那两个壮汉肋巴骨上。
几声沉闷骨裂脆响,那两人喷出大口鲜血砸倒在泥地里,哼都没哼几声就起不来了。
贾环翻下马来,踩着满地碎砖渣子走到木盒前头。
他蹲下身,拿惊寒刀刀尖直接挑开盒上的封蜡。
封皮一破,一股子刺鼻的奇寒药味散了出来。盒里整齐摆着十来块灰黑硬药,长得跟鹅卵石差不多,表皮蒙着层怪异青斑。
捏起一小块凑近嗅了嗅,贾环神色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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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香不过是拿来遮味的,这东西骨子里的气味,透着一股生肉烂透了的怪甜。
「青头石胆。」
贾环冷声吐出四个字。
刘七走近,扫了眼散了一地的木盒:
「大人,这玩意儿就是......」
「能改脉象、闭死生机的奇药。」
贾环站起身,面无表情的拍了拍手上的石灰:
「人吃下这东西,脉搏弱的跟游丝一样,浑身冰的像死尸,三天内跟死人没两样。宋夷则偏赶这时候运出这么多青头石胆,摆明了要替人做假死脱身。」
倒在泥地里的车把式抖个不停,断腿处淌了一地血,恶狠狠的瞪着贾环:
「小杂种....相爷绝对饶不了你......!!」
贾环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摆了下手:
「下巴卸了,挑断手脚筋,押进诏狱。」
陈虎扑过去,咔吧两声利索卸了车把式的下巴骨,再把三十斤重的生铁死铐套在他腕子上。
在车把式羊皮袄和鞋袜里一阵乱搜,陈虎指尖在靴帮夹层里摸到了硬东西。
「大人,搜出来了!!」
一张叠得方正的黄麻纸递到了贾环手里。
纸面抖开,里头没写字,只拿细炭笔勾了张简陋图样。
图纸正当中,画着一口连字都没刻的白皮棺材。
棺木下压着三条细横线,标着九宫方位的生克暗记,底下拿蝇头小字写着四个字:
白砚地宫。
贾环弯腰,刀尖从翻倒的药箱缝里挑出一截烧掉大半的破黄纸。
纸边焦黑发脆,上面隐约能认出是早年宁国府买药的回签残页,还印着半拉模糊的朱红小印。
把那纸片揣进袖口,贾环转头望向城北白砚寺那头。
「假死用的替身,八成已经备好了。」
翻上马背,贾环身上那件绛红斗篷被北风扯得呼呼作响:
「走,去白砚寺......把宋相那老狗的棺材板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