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酒店的当夜,孙小飞又摸出一层。
他把清单往下翻,翻到那栏的深格,指着几行字,声音都有点哑:辰哥,这底下还有一层。宋远那行,处置时间,是前年冬天。郭大年那行,不在库房,在东郊一个仓库。
秦北辰没说话。他盯着屏幕,把宋远那行的编号,来来回回看了三遍,才开口:宋远的处置,是前年冬天?
孙小飞说。
前年冬天,宋远是不是刚退伍?
查了。孙小飞说,前年十一月退的伍,档案上处置那栏,就干了这一件事——退伍。
退伍就退伍,为啥还要记一笔?吴迪听不懂,退伍不是正常嘛,谁不得退?
你退,是正常。秦北辰说,他退,是被人的。这两个,不一样。
那……差在哪?
差在一个,一个。秦北辰说,宋远那样的老班长,一辈子带兵,退伍应该是敲锣打鼓地送。可他们,是悄悄把名字从系统里一趟车拉走,跟扔件旧衣裳似的。
敲锣打鼓地送?吴迪小声说,我听说宋班长当年退伍,连队确实摆过酒……
摆酒,是战友的心。秦北辰说,他们那份,是系统的手。心跟手,是两回事。
吴迪沉默了。
还有郭大年。秦北辰看着屏幕,郭大年给我递过情报,在货运站等过我。他要是被列进处置名单——
他没往下说。
吴迪又追问:那郭大年递情报那回,算不算帮过咱们?他要是因为帮了咱们,被人记了这一笔……
他递情报那回,是在货运站。秦北辰说,那会儿,我还没查汉城。他被人记笔,不怪他,怪记笔的人。帮过忙的人,账更得记清。人家记你的好,你记人家的账,这才叫礼尚往来。
那咱要是把这条线查穿了,郭大年能平反不?
平反是后话。秦北辰说,先把他的人,平平安安找着。人安了,账再慢慢算。
那……那郭大年现在人呢?吴迪问,他要是有危险,咱要不要先找人去看看?
人在东郊仓库。孙小飞说,仓库那头的监控,我还没接上。等接上了,先看看他在不在那儿。
先把人看住。秦北辰说,人在,账就跑不了。人没了,账就得换一种算法。
屋里很安静。赵铁山不在,赵猛不在,可秦北辰能感觉到,这张清单,沉得像压在心里的一块铁。
辰哥。吴迪小声喊他,你脸色不好。
没事。秦北辰说,蹲得久了,脸色就不好看。
吴迪想劝他,又不知道怎么劝。他跟秦北辰久了,见惯了他懒散、腹黑、油盐不进的样子,可这会儿,他第一次见秦北辰,蹲在那里,眉头拧着,像品着什么太辣的酱,辣得他不肯认。
辰哥,你是不是……上火了?吴迪试探着问。
秦北辰说。
那你蹲稳了。吴迪憋了一句,我这儿还有半瓶水,你先喝口。
喝水,不顶事。秦北辰说,这条线,得往下销。销到底,火就下去了。
咋销?吴迪凑过来。
宋远那栏,我去对。郭大年的仓库,我去看。秦北辰说,老首长那栏——他顿了一顿,我回头问老周。
老周是谁?
咱们猛虎旅的老首长。秦北辰说,老周带过我,也在处置名单上。他要是不知道自己被人记了这么一笔,我回去,得当面告诉他。
你……你要告诉老首长?吴迪张大嘴,你不怕他心脏受不了啊!
受不了,也得扛。秦北辰说,瞒着,是把他当什么都扛不住的人。告诉他,是把他当自家人。
屋里又静了一会儿。
就在这时候,王大勺的电话打了进来。秦北辰接起来,还没说话,电话那头王老头的声音就炸了:辰哥!我听说是从汉城传回来的!他们说,把我王大勺,也列进什么名单了?!
秦北辰还没开口解释,王大勺已经自顾自地接下去:他们把我列名单?我炒酱炒了二十年,上过名单不亏,我得让他们尝尝什么叫辣!我这就研究一种新酱,就叫名单辣!把他们那些名字,一个不落地辣翻!
名单不能用酱辣翻。秦北辰说得平静。
咋不能!王大勺在电话那头真急了,酱辣的是嘴,名单辣的是心!我这酱,专辣那种心不正的人!
你先把酱炒出来。秦北辰说,炒出来了,我拿一罐,去会会他们。
王大勺这边应了,等我新酱,你等着!我要让他们尝一口,辣得记账都没心思!
挂了电话,吴迪在旁边咂了咂嘴:王大勺这脾气,一沾辣酱的事,比谁都急。
他不急,谁替他急?秦北辰说,他那是把火,烧在锅里了。烧在锅里的火,烫的是嘴。烧在心里的火,烫的是账。
秦北辰把手机放下,转过头,看向窗外汉城的夜。他把宋远、郭大年、老首长这几个名字,在心里又过了一遍。他答应过自己,蹲着看不懂的时候,就起来记一笔。
孙小飞。他忽然开口。
明天把东郊仓库的监控接上,看看郭大年在不在。秦北辰说,他在,你就报我。他不在——
他顿了顿:他不在,就把那页的账,给我单拎出来。单拎出来的账,才看得清笔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