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汉城之前,秦北辰往旅行包里塞了两样东西:三军纠察的授权函,和一罐王大勺灌的辣酱。
赵猛送站时盯着那个包看了半天:辰哥,你出门办案,还带下饭的?
汉城那边的椒,不辣。秦北辰把包链拉严,别的东西我不挑,饭得吃得惯。嘴服了,人才服。
那您带兵那套,到那边也用得上?
带兵不分南北。秦北辰说,账,到哪儿都是慢慢算。
行,那我们把营看好,就等您回来。
看好营,就是帮我大忙。秦北辰拍了拍他的肩,兵荒一天,比砸一摊生意还要命。
汉城,是凌云名单上,被标记人数最多的城市。
秦北辰以三军纠察的身份,通过战区协调,拿到了对汉城一家已接入数据接口的物流公司进行内部合规检查的授权。
临行前,送授权函过来的参谋多叮嘱了一句:秦队长,您要是顺路,能不能把汉城那边纠察分队的出车记录也过一眼?他们半年没往上头交记录了。
记到我这,就没法善了了。秦北辰说。
那……您带记名本了没有?
带兵要紧。秦北辰说,记名的事,回营让吴迪记,他那本子,比我准。
授权函是电子件,公章、钢印、编号都齐。他抵达汉城那天,正赶上一场冷雨。他把授权函折好,收进内袋,在门廊下抖了抖衣领上的水,嘀咕一句:这才第一站——账慢慢算,伞自己找,先吃饱,才有腿往下走。
他抹了把脸上的雨,走进那家物流公司的楼里。
他走进那家公司的HR部门时,接待他的HR经理一脸客气,但眼神里藏着戒备。
秦队长,我们公司一直严格遵守劳动法规,员工招聘和晋升流程都是透明的,您看——
我不看流程。秦北辰说,我看你们的招聘评估系统。
HR经理的表情,僵了一下。
我们的评估系统,是第三方提供的……
我知道。秦北辰说,我就是来查那个第三方的。
HR经理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系统。
秦北辰坐在电脑前,点开了一份最近被建议不录用的简历。
简历的主人是汉城本地一所大学的应届毕业生,成绩中上,实习经历丰富,没有任何违法记录。系统自动标注的建议不录用理由,只有一行字——
该候选人大学期间,曾对课程评分体系提出过书面质疑。
秦北辰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就因为这个?
系统……是这么判断的。HR经理的声音,有些发虚。
一个学生对课程评分体系提了一次书面质疑,就被标记为不录用秦北辰抬起头,你们公司,招的是员工,还是从不对任何规则提出质疑的人
HR经理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秦北辰没有继续追问,他把那页评估界面,拍了下来。
然后,他站起来,对HR经理说了一句:
这套系统,你们公司,用了多久?
……大约一年。
一年里,你们用这套系统,筛掉了多少候选人?
HR经理犹豫了一下,小声说:
……大约,两成。
两成。
秦北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HR经理像是怕他误会,又补了一句:这两成里,也有不少是自己判断也觉得不合适的,系统只是……跟我们的意见一致。
是系统跟你们意见一致,秦北辰看着他,还是你们,慢慢变得跟系统意见一致了?
HR经理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这一年,秦北辰又问,你们有没有反过来,验过一个被系统刷掉的人?
……验什么?
把系统判不录用的人,请回来谈一次,看看系统说得对不对。
HR经理的头,低下去了一些:……没有。系统说不行,一般就不谈了。
你看。秦北辰说,不是系统在替你们做决定——是你们,把自己做决定的那只手,先交出去了。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HR办公室。
身后,那台电脑的屏幕还亮着,只打到一半的评估界面,停在那个应届生的名字上。
离开那家物流公司后,秦北辰站在门口,拿出手机,把刚才拍下的那张评估界面,发给了温知远。
附带一句话:
他们用一行大学期间的质疑记录,否定了一个人的全部。
温知远几乎秒回:
这就是的逻辑——不是评估你的能力,是评估你的顺从度
你打算怎么办?
秦北辰看着手机屏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条:
先把这套逻辑,公之于众。
让那些被标记的人知道——他们不是高风险,他们只是,不够。
让那些还没被标记的人知道——这套系统,正在用你们看不见的方式,替你们做决定。
他收起手机,抬头看了一眼汉城灰蒙蒙的天,然后,迈步,走向下一家被标记的公司。
身后,那家物流公司的HR经理,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街角。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秦北辰,来过我们公司了。
他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评估界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他怎么进来的?
他有三军纠察的授权。
……他拍了吗?
拍了。
……他拍到什么了?
拍到了不录用理由那一栏。
电话那头,沉默得更久了。
然后,那个声音说了一句:
……他拍到了,就够了。
——他看到了,我们也没法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