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跑下来，身边没个说话的人。这天一早，赵猛发来语音汇报营里安顿：新兵出操，有人把王大勺的辣酱瓶错认成流动红旗，抱着绕场跑了半圈，最后被赵铁山拦住，老班长还护着：娃儿抱着旗跑是上进，谁也不许记他。
秦北辰听完笑了一声，回语音：赵老爷子劲大了，护新兵护到家了。你多盯一眼——嘴上训归训，别把人那股热乎劲训没了。
那您在外头，还热乎着没有？
秦北辰说，这边的账，算得有味儿，回来得就快。
汉城第二站，一家教育培训机构。
机构的门脸不大，前台后面挂着一面墙的教师资格证和奖状。
证排了一面墙，人没排上去。秦北辰扫了一眼那面墙，嘀咕，先吃饱，别让人饿着肚子上课——再多的证，也装不下一口热饭。
他走进HR办公室的时候，空气里还飘着一股白茶味——负责人明显提前泡好了茶，指节在桌沿上，无意识地敲着。
负责人的额头，已经开始冒汗了。秦北辰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三军纠察的证件放在桌上，然后问了一句：
你们的招聘评估系统，是哪个供应商提供的？
负责人犹豫了一下，报了一个公司的名字——不是，是一家本地注册的科技公司。但秦北辰查过，这家公司的股权结构，最终指向兴华科技晨光的壳。
打开系统，我看看。
负责人打开系统，秦北辰在搜索栏里输入两个字，系统弹出了一份建议不录用的名单。
名单上，十几个人，全是教师和培训师。
秦北辰没急着点开第一个，他先把整份名单扫了一遍。然后，才让鼠标在一个名字上，轻轻点了下去。
姓名：林远。职业：高中语文教师。被标记的原因：四个字——课上讲太多。
秦北辰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几秒。
课上讲太多……这也是不录用的理由？
负责人搓着手，声音发虚：系统……是这么判断的。系统认为，课上讲太多，说明该教师缺乏课堂管理能力，不适宜从事培训工作。
你觉得，说得通吗？
他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最后只挤出一句：……系统，毕竟是系统。
系统是系统。秦北辰重复了一遍，没评价，把那份名单又拖了一行，这一个呢？
屏幕上，第二份评语写着：课堂结构过于松散，师风活泼，不利于统一管理。被标记的，是一名入职七年的物理老师。
这位老师的课，学生满意度一直排第一。负责人低声补了一句，教学主管私底下说的。
学生满意，系统不满意。秦北辰抬起头,你信哪边？
负责人没有回答。
窗外，街对面一所小学正好放学，孩子们的笑声，隔着一条街飘进来。
您听见了？秦北辰问。
负责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沉默着，点了点头。
对面那些孩子，将来也会填简历，也会被某套系统，评一个分。秦北辰说,你们今天用这套系统，筛掉一个爱讲课的老师——将来，可能就有一个孩子，遇不到那个让他爱上语文的讲台。
负责人低下头，没接话。
秦北辰没有追问，他把那两页评估界面，都拍了下来。然后，他关掉系统，忽然问了一句：
那个林老师，后来去哪了？
……听说，自己开了个小班学语文。负责人说,学生，比我们这儿，还多。
你羡慕他？
负责人愣住，好半天，才苦笑着点了一下头：……我可能是，羡慕他。
秦北辰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一个教了十五年语文的老师，被四个字否定了全部。你们公司，要是真的相信这套系统——那你们，可能已经错过了不少真正的好老师。
他走出那家培训机构，站在门口，汉城的阳光刺眼。
他在日头里站了一会儿，忽然自己笑了一声：秦北辰，劝人别信系统，自己倒先被那四个字说得愣神了。
手机这时响了，林晓棠的声音带着股凉气：听说汉城的案子，到现在就你一个人在扛？
嗯……也算不上扛。他说，就是多走了几步路。
几步路够你把自己走瘸。她顿了顿，我跟你说，缺人手，吱一声。
吱了。秦北辰说，回头请你吃汉城的热干面。
先欠着。她挂了。
他拿出手机，把课上讲太多那页评估记录，发给了温知远。
附了一句话：
一个教了十五年的语文老师，被系统标为不录用，理由是课上讲太多
温知远回得很快：
他不是课上讲太多，他是讲得太好，学生太爱听，课堂秩序不好控制
晨光要的不是好老师，是好管理的老师。
秦北辰看着那行回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条：
那他们，永远也找不到好老师。
因为好老师，从来不是好管理
温知远没有再回。
秦北辰知道，这句话，够那位老人琢磨很久。
他收起手机，看了一眼汉城的天，然后，朝下一家公司的方向走去。
他手里那张名单上的名字，还很多。
他打算，一个一个，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