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王府接下来的几天里,每个人过得都很别扭。
这种别扭是从卯时二刻开始的,事发地点在北屋。
荒野王凌乾坐在主位,好像衣服里钻了一堆蚂蚁一样坐立难安。他的脸已经抽筋儿了——不是中风的那种抽抽,而是一种在尴尬、憋笑和痛苦三种状态交织在一起的拧巴状态。
王妃纪红纱坐在他的身边,她倒是一如既往地清冷模样,只是那抹总是挂在脸上、若有似无的淡淡微笑,今天的嘴角比往日抬得高了半分。
——不是平时的笑容,而是一种想要笑出来,但这个笑被拼命地压下去那种感觉。
压到现在这个程度,实在是压不回原样了。
造成荒野王夫妇这个样子的,是他们面前的阿茶。
阿茶没穿粗麻衣服,而是换成了一套看上去很华丽,但穿起来很麻烦的、大户人家的大小姐才会穿的轻纱长衣。
胳膊肘上甚至还挂了一条羽衣。
原本扎着高马尾的头发也被梳成了一个漂亮的发髻,上面挂满了各种装饰。
不仅是头发——耳坠、指环、镯子、珍珠颈坠、黄金颈坠、宝石颈坠、还有腰上挂着的五重金色吊环以及一块看上去就价值不菲的玉佩。
这些都是烛龙王夜小娥赞助的,阿茶走路的时候眼睛甚至不敢看着前面,只怕给这些金饰玉器磕掉一个角。
她赔不起。
然后,阿茶以女子之礼虚跪在荒野王夫妇面前——女子礼节的规矩很大,整个人得蹲下去,左大腿与地面平齐,左脚向后收;右膝距离地面一寸,右腿完全蜷起来;上身要挺直,头要低着,但不能低太多,眼睛平视的时候,要刚好看到左膝前方一尺远的地面。
多一寸少一寸都不行。
“荒野王殿下万福,王、王妃殿下万福……”阿茶的声音哆嗦着,双臂前伸,肩膀和手肘之间这段要和地面平行,小臂微微抬起,手里捧着一碗茶。
嗯,阿茶在学着如何给长辈行“晨礼”。
她那双握着阎王刀时稳得好似磐石一般的手,比她的声音哆嗦得还厉害。茶碗和茶碟不停发出碰撞声,里面的茶水跟烧开了一样,顺着碗壁溅得到处都是。
“咳……嗯。”凌乾一边点头一边伸手接茶碗,他的手也在哆嗦着,而且哆嗦得比阿茶还狠。
阿茶是因为腿麻了,她从小到大就没试过这种姿势——哦,试过一次,在北牧州准备混进山鬼寨的时候,卫玖曾经给她找了个青楼的人教过她一次。不过也就是那一次了,教完之后到底也是没用上。
如今再次体验了一次,阿茶还是浑身难受。
她感觉自己就快蹲不住了。
凌乾手抖是因为憋笑——他很想笑出来,比任何时候都想笑出来。看惯了纪丫头粗衣缠袖的武者装束,忽然之间变成这样——
变成这样也就算了,主要是这丫头憋得脸红脖子粗、如同受刑一般的模样。
不算天下奇观,但也差不多了。
当然,他不敢笑,陆无相在边儿上看着呢。
陆无相平时十分严厉——毕竟,人家可是皇室成员、太皇太后苏朦亲自认下的干闺女、“羞花大公”修桦的师父,号称“千面客”。一手易容术出神入化不说,还会缩骨功,也会改变模仿别人的声音。她可是被夜小娥从皇宫里借出来的人,正儿八经的皇宫大总管、蜃龙宫礼殿总监司,直属罗烟管辖,谁的命令都可以不听。
权力大得很。
夜小娥花了一万两黄金才将陆无相从罗烟手里借来几天,这几天里,她会全力指导阿茶成为一名合格的待嫁女子。
所以凌乾不敢笑,只能憋着,他可不敢得罪这女人。
一万两黄金才请来的人,太贵了,得罪不起。
好不容易将茶碗送到嘴边,凌乾只敢先呡一口——他不敢大口喝,再渴也不敢,怕喷出来。
与他相比,王妃则要稳很多。行完了“晨礼”,接下来是拜见另外两个人。梁师爷一直在掐自己大腿,都掐青了。冷寡妇一直在用手指抠着椅子的扶手,活生生给那张破椅子的扶手抠出一道沟来。
夜小娥没参加,她躲屋里算账去了。陆无相也邀请过她,夜小娥没答应,她说自己绝对憋不住笑的。
接下来就是练习走路,练习说话,甚至连平时的一举一动都有严格的规定。
练习走路的时候,陆无相在地上摆了两排砖头,中间的空隙只比一只脚宽一寸。阿茶在这条窄路上练习走路的时候,每一步间隔必须都只有半尺宽,而且脚尖不能伸到裙摆外面;头顶上要顶着一碗水,走路的时候水不能洒出来,一滴都不行;视线要看着身前三丈远的地面,不准高,也不准低……
三天了,光是走路这一件事,就让阿茶生出了至少八十次一头撞死在冷寡妇豆腐摊上的想法。她在练刀时引以为傲的下盘,不知为何失去了作用,每走一步,两条腿就抖得厉害。
她还不敢不听——做错一次,晚饭减半,再错一次,再在减半的基础上减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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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是最惨的,那天,她只吃了半个馒头,眼前的菜也被减成了半块豆腐和一筷子头的咸菜。
那晚,阿茶饿得两眼发昏,想要去厨房偷东西吃,结果被陆无相打了出来。
阿茶反抗了,但陆无相和她想得完全不一样——
皇宫大总管,礼殿总监司,这俩都是文职,再加上陆无相平时说话做事一板一眼的,让阿茶产生了她“很柔弱”这个错觉。
实际上,只用了五招,陆无相就将饿得饥肠辘辘的阿茶按在了灶台上,然后一脚踢出了厨房。
从那以后,阿茶才明白过来陆先生是个高手,而且是轻易就能制服自己的那种高手。所以她不敢耍小聪明了,只能每天尽量减少错误,争取这一天能吃饱。
吃饭的时候同样也是有规矩的,什么筷子不能碰到盘子、吃主食的时候要端起碗来、喝酒的时候要用袖子遮住杯子、眼睛不能四处乱看……
甚至连一筷子夹上来多少东西都要管。
最后就是说话。
像以前那种底气十足的声音已经不准发出来了,而是要从什么“嗓子后方”发音。阿茶找了很久才找对说话的方式,还必须要细声细气的,音量要介于“五尺以内刚好能听清”、“五尺之外只能听见说话但听不清具体内容”这个范围。
阿茶现在只想去衙门自首。
——嗯,你们的通缉犯,“阎王刀阿茶”就是我,东乾州砍死人跑了的也是我,赶紧给我抓起来吧。最好立刻判个死刑,当天下午就斩立决的那种。没人收尸没关系,只要别落在陆无相这个女人手里就行。
她受够了——这家伙甚至让自己给方锦如也行礼。
——阿茶不在乎给谁行礼,方锦如比自己大三岁,给她行礼其实也没什么,关键是方锦如那个死样,实在是让阿茶有些无地自容。
直到以后很长一段日子,阿茶仍旧能想起给方锦如行礼时对方的反应。
——当时方锦如缩在了炕梢,拿仿佛见了鬼一般的眼神瞪着她,说纪红纱,你别这样,我害怕。
终于,熬了整整八天之后,陆无相走了。
陆无相离开的当天,阿茶骑马奔向了县城,买了一堆别人家过年放剩下的鞭炮回来,在王府门口放了半炷香的时间。
一边放一边哭。
那是激动而喜悦的泪水。
她从没感觉人生竟可以这般幸福。
陆无相走了,王府却留下了后遗症,每个人都得了一种“看见纪红纱就想笑”的病。
方锦如尤为甚之,有时候半夜起床喝口水,看见阿茶的脸都能先笑一顿饭时间,然后配一句“纪红纱你也有今天!”之后再睡。
阿茶忍了两天,忍无可忍,终于在早饭时爆发了:“光知道笑话我!有本事你来一遍!”
她不敢得罪荒野王夫妇,不敢得罪夜小娥,不敢得罪黑甲铁骑梁师爷,也不敢得罪冷寡妇那张嘴。
只能拿方锦如图个嘴上痛快。
本来她是打算揶揄一下方锦如,谁想到对方听完之后,哼了一声站起来,拿着碗装了水就走到门口。
她将水碗顶在头上,一步一步走向凌乾和纪春依,每一步间隔刚好半尺,头上顶着的碗纹丝不动。停下来的时候,她取下碗,给凌乾和王妃纪春依行了一个标准到不能再标准的女子之礼。说话的声音也不大不小,一桌子人刚好能听清,再远一点就会模糊。
看得阿茶目瞪口呆。
——这家伙什么时候练的?!
晚上教方锦如练功的时候,阿茶问出了这个问题。
“瞧谁不起呢?姑奶奶十四岁之前本来就是东乾州北岭县方员外的长女,正儿八经的大家闺秀!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女红刺绣样样精通,每天见的人不是大官就是豪绅!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跟个野丫头似的不学无术?!”
阿茶再次目瞪口呆——
“……你神经病啊?!家里这么有钱还在江湖上混?!吃饱了撑的?!”
“员外”不是官职,只是一种附带一些无伤大雅权力、和衙门有关系的特殊头衔。不需要经过朝廷的考试,也不用参加各种选拔,只需要向当地的衙门上交一定数目的“捐赠”,就可以获得这个头衔。
员外进了衙门可以不跪,可以免“堂刑”——就是不准在确定事实之前动刑、以及“刑讯逼供”这种行为——做生意的时候,员外在申请当地的衙门之后,可以适当免除一些税务,并优先得到选择权。
这个头衔可不是一般人买得起的,肯花这个钱的,至少也得是当地县中的首富。而且“员外”这个头衔还有数量限制,每个县最多俩,多一个都不行。
据阿茶所知,北牧州沈文轩的父亲沈老爷子就是员外,他老人家花了五十万两买的。
五十万两。
阿茶当时听完这个数,三天都没吃下饭。
那时候她兜里只有螭龙王赏的一百两,连五十万两的零头都不算。
方锦如这女人肯定是疯了。
能拿出五十万两捐赠的人,这辈子注定衣食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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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里人都死光了,家都没了,哪还有什么钱。”方锦如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好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情一样。
阿茶张了张嘴,接下来的话一下子堵在了嗓子眼儿。过了很久,她才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抱歉。”
“没什么好说的,我也报仇了。”方锦如拍着身上的土,陆无相到来的八天里,她已经适应挂着六十斤的沙袋、抱着四十多斤的阎王刀跑二十圈了,“家里被灭门之后,我逃了,然后找机会混进仇人家里当丫鬟,花了一年时间取得他们老太爷的喜欢,然后在井里下了毒。”
“那个总和我爹作对的老东西临死之前,我告诉了他们我的身份,哼,那个老混蛋,最后还想拉着我一起死。”
“我用凳子砸烂了他的头,然后逃了。”
“每次想到那家人发现我是谁之后的表情,我都会赏自己一壶好酒——让那群买凶杀人的畜牲死了个明白,也算是我对他们的恩赐了。”
“你当时……怎么不报官?员外被杀可不是小事。”阿茶将酒葫芦递了过去,这次,方锦如接住了。
“仇家买通了一伙山匪,后来又找机会把那群山匪给除掉了,死无对证。但我知道是他们做的,后来在他们家当丫鬟的一年里,也找到了当年他们和山匪交易的账本。说实话,那时候我已经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其实也不确定是不是他们干的——这群酒囊饭袋,毁灭证据也没收拾干净,这帮废物死得不冤。”
“你就不怕衙门来找你?”阿茶拿回了酒葫芦,自己也喝了一口。
“不怕,”方锦如仰起头看着漫天的繁星,“仇也报了,我早就没什么牵挂。要不是后来庄主在桥洞下捡走了我,可能我早就死了。”
“你不怕我去跟衙门说这事儿?”阿茶挑起了眉毛,心说这姑娘胆子真大,这种事也敢拿出来说。
“去吧。”方锦如冷笑着哼了一声,“看看衙门会不会相信‘阎王刀’说的话。”
阿茶闭嘴了。
确实,就如她所说,以自己现在的身份,就算去东乾州的衙门说明情况,对方肯定也不会相信的。
毕竟,自己身上还背着许多“确实”的命案。
“想报官就去报,我不拦你。”方锦如爬着进了院子,她现在确实能跑下来二十圈,体力也真是一点不剩,“不过我劝你最好别去,你死在衙门手里就没意思了。”
“我要亲手弄死你。”
阿茶没再回嘴,只是看着静谧的村子,仰头又喝了一口酒。
真是家家一本儿难念的经。
身后这座王府里,有好几本儿。
算了,随她去吧。
自己可不打算掺和进别人的因果,她身上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