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王府中欢乐的气氛不断飘出围墙。
除了阿茶之外,每个人都很欢乐,包括每晚累得像条狗一样爬回房间的方锦如。
自从阿茶每天必须以“大小姐”的身份生活以来,方锦如似乎感觉以前的那些嫉妒和仇恨也都不那么重要了。
她知道,对于纪红纱这种野丫头来说,豪门中的繁文缛节已经足够惩罚她了。
——别说纪红纱,当年自己在员外府学习这些东西的时候,也起过杀人的心思。但当年自己还小,对这些规矩还算比较容易接受。现在的纪红纱就完蛋了,她必须完全改变过去二十一年的生活习惯,然后重新塑造一个“自己”出来。
这很难。
只是,纪红纱的韧性也让她佩服。抱怨归抱怨,人家还是很努力在练习的。
——就是头上的碗换成了铁的,冷寡妇说,厨房已经没几个能让她摔的东西了。
——还有梁师爷手中荒野王府的账本儿,短短十天里,纪红纱已经穿坏了六双鞋,每双报废的都是从鞋帮的位置开始的。
她走不直,鞋帮经常摩擦到两边的砖头,几天就要换一双。
这让本来就入不敷出的荒野王府财政雪上加霜。
——荒野王夫妇也提议让她歇一歇,王府中每天还是有不少人进出的,村里的人都很穷没错,但也是手握锁海州重权的官员。别说普通百姓,就算是县令来了,也得从村头鞠躬到村尾。每当有人进来,就会看到院子里有一个身着绫罗绸缎、一边扭腰一边学走路的姑娘。
那腰还扭不好,走路时跟抽筋儿一样,好几个人都想联系郎中了。
后来白天阿茶做完府上的活儿以后,就独自去后院儿找水牛大壮练了。
至少大壮不会嘲笑她,也不会认为她有病。
大壮只会耕地和吃草,以及回牛棚睡觉。
这让阿茶很放松。
直到三月初,王妃才叫她去了北屋。
方锦如没和冷寡妇出去卖豆腐,梁师爷也不在,不知道做什么去了。来到北屋的时候,王妃纪春依正和烛龙王夜小娥一起下棋。
“来得正好,这半个月练得怎么样了?”王妃仍旧是一副清冷的外表带着淡淡的笑容,很温暖,却又和周围保持着合适的距离。
“幸得殿下挂念,奴家尽力……”阿茶强忍着恶心,说出了一直在练习的话。
——她现在只想快点儿办完事。要不是王妃对自己有恩、烛龙王给得太多了,打死她也不揽这种破差事。
方锦如在一边憋笑,她已经将嘲笑阎王刀当成报仇方式的一种了。
一刀砍了仇人固然痛快,但看着仇人日日夜夜生不如死,也有一种别样的满足感。
“那就好,既然如此,替我跑个腿吧。”王妃拿出了一份折子放在棋盘的旁边,“今天你先准备一下,明天去青松派替我接洽押送队的事宜。往年都是我亲自去的,今年就交给你了。”
“……押送队?”阿茶拿起了折子,翻开大致看了看,都是一些名单和地点。
“嗯,再过几天,今年从九阴州换来的那批货物就到了。九阴州的押送队只会送到边境,剩下的就会交给青松派接手。”王妃修长的玉指在棋碗中搅动了几下,拈出一个棋子放在棋盘上,“总得让锁海州的门派挣点儿钱,他们这些什么都不会的武夫,也得有一条活路。”
“衙门和镖局都没人了?!”方锦如大吃一惊,锁海州已经穷到连押送队都要找江湖人士的地步了?!
“瞎说啥呢,衙门那两个衙役够干啥的?还有,我们锁海州什么时候有过镖局了?你觉得我们这种穷地方称那玩意儿?”凌乾嗑着瓜子儿,用一副“一看你就没见过世面”的眼神看着阿茶,“锁海州没那么多来钱的道道,这些事都是我们在协调的。现在天气转暖,挺多事都要动起来。”
“虽然不知道你们会在锁海州待多久,但有些事还是和你们说说比较好。”凌乾将瓜子儿皮扔进垃圾桶里,拍拍手走到屏风前,一把扯下了挂在上面的破布。
破布的后面,赫然是锁海州的地图。
“每年三月都是最忙的时候,首先就是沿海的海盗。这群人憋了一冬天,攒的那点儿家底已经用得差不多了,再不出来抢就都得饿死。梁师爷头两天就走了,他要去海边安排黑甲铁骑巡逻海岸线,不然沿海那几个村儿保准鸡飞狗跳。”
“冷寡妇在我们村里开会,协调各地货栈接收和发放货物,还要督促和抽查各地的衙门管好当地的治安。货物一多,做小工的也就多了,容易乱,得有个人管。”
“过两天我也要出门。”凌乾一边指着地图上的位置一边说道,“锁海州一共三十多个门派,你俩肯定跑不完,我跟村里的弟兄们也会和你们一样去通知和谈价钱,具体的事宜,春依已经都写在折子里了。王府能接受的价钱、押送队的人数和结款的方式都写在上面,你们按照这个谈就行。”
“当然,也不是让你们白跑腿,有赏钱的,虽然不多就是了,你也别指望我们能拿出什么东西。而且……这对你‘嫁进’凌霄阁的行动也有帮助——对外,我们会宣称你们是心系天下百姓的局外人,因为王府的人手不够才主动提出帮忙的。而且你们的身世也安排好了——我们找了个人演你爹,身份是员外,也算是有个地位,在凌霄阁那边也算是门当户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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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凌霄阁再大也是一群江湖莽夫,‘员外家的大小姐’这个身份绝对配得上。”
“身份什么的你们现在可以不用熟悉,等出发的时候再给你文书就来得及。”凌乾说完,将那块破布又挂了回去,“还有什么问题么?现在问,省得后面事儿多。”
“有。”阿茶当场就问了出来,“首先,‘我们’是谁?”
“你,还有锦如。”凌乾看了一眼阿茶,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方锦如。
“……还有我的事儿?!”方锦如正剥着大蒜,中午说好了要吃杂粮面条的。
她已经适应这边的生活了。
听到这里面还有她一份,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嗯,”这次是王妃点了头,“你跟红纱一起嫁过去,身份是她的丫鬟。”
“凭啥我给她当丫鬟?!”方锦如差点儿把手里的大蒜摔了。
“凭她现在不能拿刀。”凌乾抬头看了一眼墙角的阎王刀,“红纱现在是大小姐,身边得有个跟着的,出了事也好保护她。你们之间的恩怨可以以后再算,先把这件事摆平了再说。”
“可是……”
“五百两。”夜小娥头都没抬,将一个棋子落在了棋盘上。
“这不是钱的事!这女人她……”
“黄金。”
“黄……黄什么都不重要!主要是……”方锦如明显动摇了。
“一千两。”夜小娥又落了一个棋子。
“不是,殿下你听我说……”
“两千两,不干换人。”
方锦如感觉一阵眼晕。
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方锦如转身面向阿茶,款款下拜:“大小姐,奴去烧水,中午的面条放酱油么?”
识时务者为俊杰。
两千两。
黄金。
傻子才不要!!!
阿茶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哪怕面对黑甲铁骑的时候,她也没有主动退过。
“……方锦如你别这样,”阿茶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挺恶心的,真的。”
“放心,你也有。”王妃嫣然一笑,对阿茶说道,但却被拒绝了。
“我就算了,免费,管饭就行。”
“……为什么?”王妃不明所以。
“说来话长,总之我好像留不住钱,”阿茶的肩膀塌下来了一些,“我这辈子大概就是个穷命。”
这可不是阿茶瞎说。
从离开螃蟹村之后,螭龙王给过她赏钱,封大财主给过她一笔报酬,伪装成“云雨”的海龙王罗鸠儿也给了她不少钱,柳城垣和柳藤花父子更是给了她一千两的巨款。
结果呢?
不是逃亡就是别的原因,总之那些钱自己是一文都没花出去。
旅行的这一路上,要么是给衙门抓贼挣点儿赏银,要么是做小工那点儿铜子儿,反正自己荷包里的钱就没存下来过。
不至于上街讨饭,却也是过得紧紧巴巴的。
所以阿茶放弃了,她这辈子可能根本就赚不到什么大钱。
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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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锦如真的忍着厌恶和阿茶出门了。
座驾是一辆带棚的马车——不是王妃和阿茶乘坐的那辆,而是另外一辆。
听说,这辆车被修修补补了很多次,是王妃的弟弟和弟媳乘坐过的。虽然从换过的零件来看,已经完全不是原来那辆车了,但里面的摆设还和当年一模一样。
甚至包括车尾顶檐下的那只小泥炉。
拉车的也不是马,而是王府第一力巴、春种秋收的最大功臣——
水牛大壮。
春种的时节已经过了,大壮最近正在休假期,考虑到总是趴在窝里对健康不好,便打算让它出门活动一下。
大壮觉得无所谓,或者说周围的人都觉得大壮无所谓——总之大壮心安理得,只要有草料,它去哪都可以。
当然,没人会亏待可爱勤劳而又听话的大壮,它吃得可不是一般的草料,而是专门配过的精饲料——冷寡妇那些卖不完的豆子都会拿来榨油,剩下的豆渣会压成饼,掺在大壮每天要吃的草料里。
除了吃,大壮的两只牛角上还套上了两只金环,金环的下方垂着两块牌子。
一块是荒野王凌乾的令牌。
另一块是烛龙王夜小娥的令牌。
这代表着什么呢?
意思就是,县令在见到大壮的时候,要双膝着地行大礼。
当然,大壮不会管这个,它会一边瞪着跪它的人,一边吃草料。
王妃说,这样是为了保护大壮。锁海州还是有很多坏人的,这点无法避免。万一大壮被抓走了,损失得可不止是四亩田地,还有这么多年下来的感情。
大壮的牛角上挂着这个,谁敢动它,当以大不敬之罪论处。
——大不敬罪罪不至死,但会让人生不如死。按照高廊律法,犯此罪者要么去高领州挖煤,要么去北牧州凿冰,要不然去九阴州烧炭,要不然去西凉州采石,要不然去蜃龙州挖铁矿。
一挖至少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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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途死了也没人负责。
所以这一路上,阿茶和方锦如也遇到过几批劫道的,那些人甚至连山匪都不算,就是一群聚在一起的散户。当他们看到牛角上的两个令牌时,反应几乎都是扭头就跑。
——不行,这牛劫不得。
牛家上头有人。
犯不上。
大壮不知道这些事,它只会吃草料,它最喜欢吃草料。
就这样,阿茶和方锦如平安无事地到达了目的地——青松派。
青松派。
多么正直、清高而又充满侠气的名字。
光是听到,就能让人想到满山门的青松、古色古香的大门和围墙、仙风道骨的隐世高人和一群表情清冷无欲无求的高傲门徒。
而事实上……
阿茶揉了揉眼睛,抬头看着歪了一半、剩下一个角还挂在门楣上要掉不掉的破旧匾额。“青松派”三个字已经不全了,红漆早就掉了一大片,现在成了“月公氵”。
“公”字还缺了一个点。
两人仰着脖子看了半天,方锦如先有了动作,她走上前去,抓着门环用力拍了两下。
方锦如的力气变得比以前大多了,但还没学会如何控制,力量稍微大了些,把一边的门环给拽下来了。与此同时,大门也跟着颤抖了一下,发出行将就木的呻吟。再牵动年久失修的门梁——
“轰”的一声,那块破匾终于掉了下来。
正掉在了阿茶和方锦如之间。
二人跟个傻子一样站在烟尘里,隔着一堆破木头大眼瞪小眼。
方锦如的手中还拿着门环。
就在这时,大门开了,一个看上去又干又瘦的少年看了看方锦如手中的门环,又看了看摔成一堆碎渣的匾额,以及对面发愣的阿茶和反刍的大壮——
“了不得啦!”少年一边跑一边向里面喊道,“掌门!大师兄!快来人啊!有两个妖女打上门儿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