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芬德米才从训练场回来。
新兵蛋子们连刀都握不稳，他喊了一整个下午，嗓子都劈了。
进屋之后他连鞋都没脱，一屁股坐在床沿上，从怀里摸出那枚小铁片。
铁片被他磨得发亮，中间的按钮凹下去一块，按起来有点费劲。
他按下去，对着铁片开口：“小希莉瑞亚，我这边还行。新兵招了三千多，过几天就能夺下新摩登城了，但是新兵能拿刀的不到一半，剩下全是凑数的，愁死你哥我了……。
劳伦说凑合着用，我觉得也是。城墙上的布防我还没摸清楚，明天让斥候去探。
你那边咋样？在克兰多境内了？”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别冲前头，听见没。”
录完了，他把铁片搁在床头，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屋顶的木板缝里渗进来一点风，吹得油灯火苗晃来晃去。
希莉瑞亚正骑在马上跟在玩家队伍的尾巴后面。
感受到铁片的震动。
她从口袋里摸出铁片，撕咬在旁边偏过头看了一眼。“有人来电？”
“对啊。”希莉瑞亚按了一下按钮，铁片里传出芬德米的声音，带着杂音，断断续续的。
“……人招了三千多……能拿刀的不到一半……你那边咋样……别老冲前头，听见没。”
撕咬凑过来听了两句。“你亲哥？”
“不是，只是关系像兄妹。”希莉瑞亚把铁片收好，“是我父亲的学生，和我关系老好了！”
“他人咋样啊？”
希莉瑞亚想了想，“他嘴欠，但人靠谱。以前父亲家里做饭，他每次都抢着端碗，端完自己先偷吃一口，被莉瑟姐骂得满屋跑。”
撕咬笑了一声。“你小时候呢？你什么样？”
“我？”希莉瑞亚把缰绳换了只手，“我小时候学魔法可把我急哭了。体质不行，根本就学不了法术，甚至连一点魔力都连不出来。芬德米哥哥每次看我在教室外面哭，就过来递块面包，也不说话，递完就走。”
“看不出来啊，这人还挺细的。”
“细什么呀。”希莉瑞亚撇嘴，“后来我才知道他递完面包就去跟父亲告状，说我练功不认真跑出去哭。父亲又把我训一顿。”
撕咬笑出了声。
希莉瑞亚对着铁片按了一下按钮。“我这边还行，快到克兰多边境了。勇者们走得很快。
你那边招的人不行就别硬练，站城墙上充数也行。
你也别老冲前头，我这边有很多勇者他们，安全得很。”
她松开按钮，等了一会儿。
铁片那头传来芬德米的声音，带着笑：“你安全得很？就你那个小身板，呵呵”
希莉瑞亚脸一红：“我，我可是有炼金道具和科技道具的！”
“是吗？上个月谁给我发消息说自己差点被献祭了，说什么有怠惰大变态，哭唧唧的，好可怜哦～”
“那是意外！”
撕咬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铁片内也传来了爽朗的笑声。
希莉瑞亚瞪了她一眼，对着铁片喊：“芬德米你再笑我不理你了！”
铁片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压着笑的咳嗽：
“行行行，不笑了。
对了，等打完这仗，咱们在老师家聚一次。
劳伦说他把后院那棵歪脖子树修好了，能坐人。
莉瑟姐说她负责做饭，你别信她，她做饭比我还难吃。到时候把人都叫上。”
“莉瑟姐做饭我肯定带干粮。”希莉瑞亚说。
“我那份你帮我多带一份。”
“你自己不会带啊？”
“我这不是信你嘛。”
希莉瑞亚翻了个白眼，嘴角却翘着：“行吧。哀悼会的事我记着了，到时候一起去。科里托的墓我还没看过，等仗打完，一起去一趟。”
铁片那头安静了一下。
芬德米的声音低了一点。“嗯。到时候咱们站一排，给老师和兄弟们敬杯酒。”
“敬完酒就去老师家后院那棵歪脖子树底下坐着。”希莉瑞亚说，“你坐左边，莉瑟姐坐右边，我坐中间。”
“凭啥你坐中间？”
“我最小啊。”
“你最小你还有理了？”
“就有理。”
铁片那头传来芬德米的笑声：
“行行行，你坐中间。到时候我让劳伦把树修结实点，别你坐上去就塌了。”
“那是劳伦哥手艺不行。”
“这话你当着他面说。”
“你替我说。”
“我才不替你挨骂。”
两人同时笑了一声。
撕咬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你俩说话跟亲兄妹似的。”
“本来就是。”希莉瑞亚把铁片收进怀里，“他比我大五岁，小时候管我跟管闺女似的，还说什么长兄如父”
她抬头看了一眼远处克兰多的方向。
“等这仗打完，就能好好一块儿聚聚了。”
她一想到等一切都结束了之后的那副场景……
她的嘴角就止不住的上扬。
铁片里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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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莉瑞亚低头看了一眼。
铁片那头传来一声闷哼，然后是东西撞翻的声音，接着是扭打在一起的动静。
有人在喘气，有人被撞在墙上，有刀子划拉过木头的摩擦声。
“芬德米哥哥？”
没有回应。
扭打的声音更大了，有人在喊，听不清喊什么。
希莉瑞亚攥紧铁片，声音提高了：“芬德米哥哥！怎么了！”
铁片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然后是东西摔在地上的闷响。
接着是一连串的撞击声，有人在跑，有人在追，有玻璃碎了，有木头裂了。
希莉瑞亚听到芬德米骂了一句什么，没骂完就被打断了。
“芬德米！”
打斗声忽然停了。一阵很轻的窸窣声之后，铁片那头只剩下滋滋的噪音。
希莉瑞亚握着铁片的手在发抖：“芬德米哥哥！你说话啊！”
铁片再度震动一下，希莉瑞亚大喜过望，赶忙把铁片放在耳边。
铁片内只有滋滋滋的噪音。
希莉瑞亚的喜悦僵住了
芬德米瘫在地上。
后背靠着床脚，两条腿摊着，一条大腿上扎着一截断掉的木凳子腿，血顺着裤管往下淌，在地上洇开一片。
他脸上挨了一刀，从眉骨到嘴角，肉翻着。胳膊上、胸口、腰上全是口子。
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十几个刺客，有一个还压在他脚脖子上。那些尸体正在化成灰，从手脚开始，一粒一粒地散。
这些都是勇者……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些勇者回来刺杀自己……
他只想再度拿起小铁片，给希莉瑞亚报一声平安。
手往床头够了一下，指尖碰到铁片，按下去的时候没按准，再度按到了按钮。
铁片震动了一下，通讯断了。
他靠着床脚，脑袋越来越沉。
刚才还在聊歪脖子树，聊莉瑟姐的饭，聊坐中间。
他张了张嘴。
“操，这都什么事啊……”
视线开始模糊了，他隐约看着门口出现了一个血人，张了张嘴，艰难的伸出手把铁片放在模糊的人影手上。
“小……希莉瑞亚……”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劳伦捂着胸口的刀伤，握紧了手里的铁片。
外面极其混乱，有些建筑燃起了熊熊大火。
“操！芬德米，你他么不准死！小希莉瑞亚还在等着我们呢！还没看到叛徒被碎尸万端呢！军医，军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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