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十一年春，徐达病了。
起初只是偶感风寒。三月初，他在院子里看菜地时吹了风，回来打了两个喷嚏，徐辉祖要请太医，他摆了摆手说“歇两天就好了”。可两天过去，烧退了，人却没精神起来，饭量一天比一天少。到了三月中旬，已经起不来床了。徐辉祖请了太医院的人来看，老太医诊了脉，又问了问旧年的伤，私底下跟徐辉祖说了一句：“国公爷年轻时受的暗伤太多，这些年撑着没发作，如今身子骨实在扛不住了。请早做准备。”
消息传到宫里是三月十八。朱允熥正在政事堂批折子，来报信的太监把话说完，他搁下笔站起来就往外走。廖权跟在后头小跑着才赶上他的步子。到了徐府门口，他先碰见了朱标——朱标比他到得还早，正坐在徐达床前说话。徐达靠在枕头上，脸色蜡黄，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但精神头还好，看见朱允熥进来，笑了一下：“太子来了。”
朱允熥走到床边坐下来，叫了一声“岳父”。徐达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别这副脸色。臣七十多了，活够了。你岳母在那边等着呢，臣该去了。”朱允熥喉咙堵了一下，没有接话，只是把他的手握紧了。徐达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朱标，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大哥当年打天下的时候，臣跟着他，从濠州打到南京，从南打到北。臣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就是能打。如今打不动了，该歇了。”
朱标坐在旁边，开口说了一句：“徐叔，您别这么说。您还得看着文晟他们长大呢。”
徐达笑了一下：“臣看着他们长大的日子够长了。文晟都六岁了，臣看着他跟他爹小时候一个样，认字认得快，坐不住。”他转头看着朱允熥，“太子，臣那外孙，你好好教。别光教他读书，得教他骑马射箭。咱们老朱家的孩子，不能光会念书。”朱允熥点头应了。
下午朱元璋和马皇后也来了。朱元璋没有让人通报，自己推门进来的，步子比从前慢了不少，手里拄着一根竹杖——他这两年腿脚也不如从前了。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躺在床上的徐达，看了一阵，开口说了一句：“大哥来了。”徐达睁开眼看见他，笑了一下，伸手攥住他的手，攥了攥，又松开了：“大哥，你来了。臣怕是不能再跟大哥喝酒了。”
朱元璋在他床边坐下来，把竹杖靠在床沿上，摇了摇头：“你少说废话。好好养着，养好了咱再喝。”
徐达说：“喝不了了。臣自己知道。大哥，臣有一件事求你。”
“你说。”
“臣走了之后，别太想臣。你身子也不如从前了，别为臣伤神。朝政上的事，有标儿和允熥，你少操些心。菜地里的活也别天天干，让底下人帮着弄。”
朱元璋攥着他的手，没有接话，但手上用了力。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了一句：“咱记着了。”
马皇后站在床边，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叫了一声“徐达”。徐达看着她，叫了一声“大嫂”。马皇后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把被角掖好了。她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徐达，你还记得当年在濠州的时候，你大哥带着你们几个去偷郭子兴的羊，被抓住了，你大哥挨了二十军棍，你替他背了十棍。”
徐达笑了一下：“记得。那时候臣才二十出头，挨了十棍还能走路。大哥挨了二十棍，趴了三天。”朱元璋在旁边哼了一声：“咱那是让着郭子兴。他那个羊圈修得不行，咱一脚就踹开了。”
汤和来得稍晚一些，拄着拐杖走进来，在床边坐下，叫了一声“三弟”。徐达看着他，笑了一下：“二哥，你腿脚也不行了。”汤和说：“比你强。我还能自己走路。”徐达说：“你比我大两岁，怎么还走得动？”汤和说：“我年轻时挨的棍子比你少。”徐达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那天下午，几位老兄弟都到了。李文忠、傅友德、冯胜、蓝玉、郭英，挨个进来看了一眼。徐达跟他们说了几句话，声音越来越小，但精神头一直撑着。到了傍晚，他忽然把徐辉祖叫到跟前，低声说了几句话。徐辉祖听完之后红着眼圈出去了，过了一会儿端了一壶酒和三只碗进来。徐达让徐辉祖把他扶起来靠着枕头坐好，然后把朱元璋和汤和叫到床边。
“大哥，二哥，”徐达指了指那三只碗，“臣想跟你们喝最后一顿酒。”
朱元璋没有说话，端起一只碗。汤和也端起一只。徐达自己端起一只。徐辉祖给三只碗都倒满了酒。徐达端着碗，看着朱元璋和汤和：“大哥，二哥，臣这辈子跟着你们打天下，没后悔过。臣走了之后，你们别太想臣。”他说完仰头把酒喝了。朱元璋和汤和也喝了。三个人把碗搁下来，谁也没有再说话。
朱棣是第二天赶回来的。他从澳洲乘船到宁波，再从宁波快马加鞭赶回应天府，路上走了将近一个月。他进门时还穿着赶路的衣裳，靴子上沾着泥，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毛糙。他走到床边跪下来，叫了一声“岳父”。徐达睁开眼看见他，笑了一下：“老四，你回来了。”朱棣点头：“臣弟回来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徐达看了看他身后——朱棣把三个儿子也带回来了。三个都是二十往上、三十出头的人了。老大朱高炽三十二岁，身子端重，走路稳稳当当的，进门之后不声不响地在床边站定了，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叫了一声“外公”。他自小体胖，如今更是富态，站在那里像一座小山。老二朱高煦三十岁，身量比哥哥高出一头，肩宽背阔，站着像一堵墙。进门之后大咧咧地在床前跪下来，嗓门不小地叫了一声“外公”。老三朱高燧二十八岁，模样周正，比两个哥哥都瘦一些，站在旁边朝徐达拱了拱手：“外公。”三个儿子，一个比一个壮实，往床前一站，半间屋子都显得挤了。
徐达看着这三个外孙，一个一个地看了过去。看完了之后他笑了一下，开口说了一句：“高炽像你娘，稳当。高煦像你爹，皮。高燧像你爷爷，看着不声不响的，心里有数。”他顿了一下，“你们外公这辈子没给你们留什么东西。就留一句话——好好听你们爹的话，长大了替大明守好地盘。”
朱高炽躬身应了：“外公放心。”朱高煦也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脸上的神情比方才郑重了几分。朱高燧站在旁边，等两个哥哥说完了，才开口说了一句：“外公，您好好养着。等您好了，外孙陪您去城外骑马。”徐达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徐妙云是第三天到的。她从北平赶回来，路上走了半个多月，到应天府时已经是傍晚了。她进门时徐达正靠在枕头上闭着眼，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她站在床边，眼睛红红的，开口说了一句：“爹，女儿回来了。”徐达看着她，笑了一下，伸手攥住她的手：“回来就好。爹等你呢。”徐妙云在床边坐下来，攥着他的手没有松开。徐达看着她，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朱棣和三个儿子，开口说了一句：“爹这辈子没什么遗憾了。闺女回来了，外孙也回来了，大哥二哥都来看过爹了。”他靠在枕头上，喘了一口气，“爹累了。让爹歇一会儿。”他闭上了眼。
那天夜里徐达就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靠在枕头上，手里还攥着徐妙云的手。徐辉祖站在床边哭得说不出话来。朱棣站在旁边，脸色沉沉的，没有说话。朱允熥站在门口，看着床上的徐达，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徐达时的情景——那时候他还是个半大孩子，跟着朱标去徐府，徐达站在门口迎他们，腰杆笔直，说话利索。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屋。
消息传到宫里时已经是深夜了。朱标没有睡，在乾清宫里等着。听完之后他搁下手里那支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然后开口说了一句：“罢朝三日。追封徐达为中山王，谥武宁。”他顿了一下，“让礼部拟仪注，朕要亲自去吊。”
朱元璋在偏院里也得了消息。他坐在廊下没有动，手里攥着一只空茶碗，攥了很久。马皇后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说话。过了好一阵，朱元璋才开口说了一句：“徐达走了。”马皇后点了点头，伸手把他手里的空茶碗拿下来搁在桌上。两个人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菜地，谁也没有再开口。
徐达的丧事办得很隆重。朱标亲自去了徐府吊唁，在灵前上了香，站了很久。朱允熥以女婿的身份在灵前守了一夜。出殡那天，满朝文武都去了，送葬的队伍从徐府门口一直排到城外。朱棣带着三个儿子走在队伍中间，朱高炽捧着外公的灵牌，朱高煦和朱高燧跟在后面，三兄弟都穿着孝服，步子沉而稳。朱元璋没有去送葬，他在偏院里坐了一整天，傍晚的时候去了菜地，蹲下来拔了一会儿草，拔完了站起来对马皇后说了一句：“咱这菜地，往后没人跟咱争了。”马皇后没有接话，只是把晚饭端了出来，搁在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