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十年秋,朱标五十岁了。
按规矩,五十整寿该大办。礼部拟了仪注送上来,说要在奉天殿设大宴,文武百官朝贺,各藩王回京祝寿。朱标把仪注翻了一遍,搁在案上,对朱允熥说了一句:“办是得办,但不必太铺张。父皇当年五十岁的时候怎么过的?也没大操大办。咱家这规矩不能坏在朕手里。”
朱允熥把仪注改了一遍——大宴改成了家宴,文武百官只在早朝时朝贺一回,各藩王不必回京,各自派使者送贺礼来就行。朱标看了改后的仪注,批了“准”字。
寿宴设在乾清宫东暖阁。来的人不多,朱标和朱允熥一家,马皇后和朱元璋,加上徐达、李文忠、汤和、傅友德、冯胜、蓝玉、郭英几个老兄弟,还有在京的几位老学士。席面不大,菜是御膳房做的,也有马皇后亲手做的几样家常小菜。朱允熥的几个孩子被嬷嬷带进来磕了头,朱文晟领着弟弟妹妹说了一句“祝皇祖父福如东海”,朱标笑着让他们起来,每人给了一块糖。
席间说了一阵话,喝了几杯酒。朱标坐在主位上,看着满屋子的人,忽然搁下酒杯,开口说了一句:“朕今天五十了。这些年朝政上的事,靠父皇打下的底子,靠允熥帮着操持,靠各位老兄弟撑着。朕自己没做什么大事,但有一件事想今天做。”
他让人把拟好的大赦旨意念了一遍。旨意上写的是——凡天下罪犯,除谋反、弑亲、贪赃枉法、杀人越货这几类重罪不赦外,其余轻罪一律赦免。在押的放出,流放的准其回乡,罚银的免了,杖责的折成劳役。念完之后朱标补了一句:“这些年商税铺开了,国库充盈了,百姓的日子比从前好过了一些。朕想着,该让那些犯过小错的人也有个改过的机会。放回去好好过日子,比关在牢里强。”
席上安静了一瞬。蓝玉端着酒杯先开口了:“陛下这旨意好。臣在草原上编了那么多劳役,里头有不少是犯了小错被流放的。放回去种地放羊,比在劳役队里耗着强。”傅友德跟着点了点头:“臣那边也有几个老部下当年犯了军纪被贬了,这旨意下来,他们能回乡了。”朱标听他们说完,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了。让刑部拟个细则出来,哪些赦、哪些不赦,写清楚,发到各府州县。别让底下人钻空子,把该关的人也放了。”
旨意发出去之后,应天府大牢里放出来一百多号人。有个老汉在牢里关了三年,罪名是偷了邻居一只鸡。放出来那天他站在牢门口愣了半天,不知道该往哪走。狱卒指了指南边:“你家在南边。”他哦了一声,慢慢往南走了。走了一段又折回来,问狱卒:“那只鸡的银子我还用不用赔?”狱卒说:“大赦了,不用赔了。”他又哦了一声,转身走了。走了一段又折回来:“那我回去能不能再养鸡?”狱卒忍着笑说:“能。养多少都行。”他这才放心地走了。
流放在外地的也陆续接到了赦令。有个在云南流放了五年的犯官接到赦令时正在地里插秧,当地驿丞把赦令念了一遍,他站在水田里听完,手里那把秧苗掉在水里,人蹲下去哭了一场。第二天他收拾了东西往老家走,走了半个多月到了家,老婆改嫁了,儿子不认他了,他站在家门口看了一阵,转身去镇上租了几亩地,自己过日子去了。
朱允熥把刑部报上来的大赦数目看了一遍——全国放出来两千多人,流放回乡的六百多,罚银免除的一千多。他把数目报给朱标,朱标看完之后说了一句:“两千多人,两千多个家。能回去好好过日子就行。”
大赦的事办完之后,朱标让朱允熥把席道人和乌音巫医叫来了一趟。他在暖阁里见了他俩,说了一句:“朕五十了。往后身子上的事,就交给二位了。”席道人说:“贫道看过了,你身子比前几年好了不少。照着现在的方子吃,再练几年导引,活到七老八十没问题。”乌音巫医说:“臣那边还有几味南洋的药,回头配进方子里试试。”朱标点了点头,让他们去了。
那天傍晚朱标在暖阁里坐了一阵,朱允熥站在旁边。父子俩对坐了一会儿,朱标开口说了一句:“朕这五十年,前二十多年当太子,后十年当皇帝。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但百姓的日子比从前好过了一些,朝堂上的事也比从前顺了一些。朕觉得还行。”朱允熥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窗外暮色渐沉,暖阁里点起了灯。朱标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睁开时看见朱文晟正趴在门框上往里看,大概是来找祖父要糖的。他招了招手,朱文晟跑进来扑到他膝头,他摸了摸曾孙的脑袋,说了一句“走,曾祖父带你找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