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文昭四岁半,正是猫嫌狗不待见的年纪。
那天早上朱允熥刚在政事堂坐下,嬷嬷就抱着小女儿进来告状了——朱文昭把妹妹的拨浪鼓藏到了米缸里,妹妹哭了半天找不到,他站在旁边拍手笑。朱允熥让嬷嬷把朱文昭叫来,四岁的小子站在案前,仰着头,一脸无辜:“爹,我没藏。”
“那拨浪鼓怎么在米缸里?”
“可能是它自己跑进去的。”
朱允熥看着他,没忍住笑了一下,又板起脸来:“拨浪鼓不会自己跑。你藏了没有?”
朱文昭低下头,小脚在地上蹭了两下:“藏了。”
“为什么藏?”
“妹妹老摇那个鼓,吵。”
朱允熥让嬷嬷把拨浪鼓捞出来还给妹妹,又让朱文昭站到墙根底下罚站。朱文昭站了一会儿,忽然指着墙根底下那排细竹说:“爹,竹子上有虫子。”朱允熥走过去看了一眼,果然有几条蚜虫趴在竹叶背面。他转头看了朱文昭一眼,四岁的小子正仰着脸笑,笑得眼睛弯成两条缝。朱允熥把他拎回墙根底下:“虫子的事待会儿再说。先站完。”
朱文昭站了不到半炷香就站不住了,扭来扭去,一会儿蹲下来捡地上的竹叶,一会儿拿手指在墙上画圈。朱允熥在案后批折子,余光扫见了,没有管他。等折子批完了一本,他抬头看了一眼,朱文昭已经蹲在地上拿竹叶摆出了一排歪歪扭扭的小人。他站起来走过去蹲下看了一会儿,问:“这摆的是什么?”朱文昭说:“这是爹,这是娘,这是我,这是妹妹。”朱允熥看了看那排竹叶小人,排得歪歪扭扭的,但确实能看出他摆的是谁。他伸手把那排小人拢了拢:“行了,别摆了。回去给妹妹道个歉,把拨浪鼓还给她。”
朱文昭应了一声跑了。跑出去没两步又折回来,从兜里摸出两颗杏子搁在案上:“爹,给你吃。我从厨房拿的。”朱允熥看了一眼那两颗杏子,又看了他一眼:“偷拿的?”朱文昭摇头:“跟厨房嬷嬷说的。嬷嬷给了两颗。”朱允熥把杏子收下来,让他去了。
两个女儿也不省心。大女儿朱文锦三岁,脾气大,嗓门也大,跟常氏一个样。那天常氏教她认字,她认了三个就不耐烦了,把字帖一推:“不认了。要去骑马。”常氏说:“认完这五个再去。”朱文锦把字帖又推了一下:“马不等人。马跑了怎么办?”常氏被她气笑了,把她从椅子上抱下来:“马圈里没马跑。你爹的马都拴着呢。”朱文锦说:“那我去看看有没有跑掉的。”从椅子上滑下来就往门口跑,被常氏一把捞回来。朱文锦在她怀里挣了两下没挣开,哇地哭了一嗓子。常氏把她搁在榻上,让她哭完了再说。她哭了不到十声就停了,拿袖子擦了擦脸,自己爬起来把字帖摊开了:“认哪五个?”
小女儿朱文秀才一岁多,还不太会走路,但已经学会了爬。她爬得特别快,一不留神就从廊下爬到院子里去了。徐妙锦让人在廊下铺了厚褥子,把她搁在褥子上玩布老虎,她一会儿就爬到了褥子边上,再一会儿就爬出了褥子,再一会儿就爬到了菜地边上。有一回朱允熥从政事堂回来,看见她正趴在菜地边上,伸手揪萝卜叶子。他走过去把她抱起来,她手里还攥着半片萝卜叶,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朱允熥把她手里的萝卜叶抽出来,她瘪着嘴要哭,他赶紧从地上拔了一棵小萝卜塞到她手里。她攥着萝卜不哭了,低头啃了一口,啃得满脸都是泥。
那天晚上朱允熥在书房里把几个孩子的事跟徐妙锦说了一遍。徐妙锦听完笑了一阵,说了一句:“文昭像你小时候,文锦像常氏小时候,文秀像谁?”朱允熥想了一下:“像她祖母。她祖母小时候据说也野得很,马皇后说常氏当年把太子爷追得满院子跑。”徐妙锦没忍住又笑了。两人说了一阵,朱允熥站起来去院子里看了一眼——朱文昭正蹲在廊下拿树枝画小人,朱文锦在旁边看着,时不时伸手给他指一下“这里画歪了”。两个小的蹲在一起,头挨着头,安安静静的,跟前两天闹腾的样子判若两人。朱允熥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没有过去,转身回了屋。窗外院子里,细竹的影子在月光下轻轻晃着,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