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道人是在第四天早上注意到朱元璋和马皇后练功的。
那天他起得早,在偏院廊下站了一会儿,看见朱元璋和马皇后在菜地旁边那片空地上比划。朱元璋的动作还是老样子,快而硬,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劈开似的。马皇后的动作比他慢,但有几个转身和弯腰的姿势,腰背明显是僵的。老道看了一阵,等他们练完了才走过去,开口说:“你们这套东西,从哪儿学的?”
朱元璋擦了擦额头的汗:“允熥教的。八段锦,还有一套什么太极。练了几年了。”
老道摇了摇头:“路子是对的,但没调好。你们这个年纪,腰腿跟年轻人不一样。转身的时候不能硬转,要用脚底先动,腰跟着走,不然关节磨得疼。弯腰也不能直接往下弯,要先收腹再落肩,不然气全堵在胸口。”他走到空地中间,自己比划了几下给朱元璋看——动作慢得出奇,但每一个转身和弯腰都顺得像水在石头上流过。朱元璋跟着做了一遍,觉得腰上没有之前那种僵着的感觉。
“你这老道,倒真有点东西。”朱元璋说。
“贫道在山里练了二十多年,这点东西还看不出来?”老道拍了拍手上的灰,“明天早上贫道带你们练。你那套东西改一改,把几个急的换成缓的,把几个硬的换成软的。你们年纪大了,骨头脆,经不起猛劲。”
第二天一早,朱元璋和马皇后在空地上等着。老道来了之后没有急着教,先让他们站了一会儿桩,调了调呼吸,然后才开始带着他们做导引。动作比原来的八段锦还要慢,但每一式都加了停顿和拉伸。朱元璋做了一刻钟,觉得后背和腰腿比平时松快了不少。马皇后做完了整套,站着缓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这个好,不累人”。
消息传出去之后,徐达先来了。老帅拄着竹杖站在院门口看了一阵,没有进去。马皇后看见了他,朝他招了招手:“进来。站着看什么。”徐达走进去,在廊下坐了一阵,看朱元璋和马皇后跟着老道比划。看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把竹杖靠在墙根底下,跟着做了一遍。做完了没有说什么,但第二天早上又来了,这回没有带竹杖。
李文忠和蓝玉是前后脚到的。李文忠站在院子外面看了两天才进去,蓝玉第一天就大大咧咧地走进来,站在朱元璋旁边跟着比划。蓝玉的动作跟朱元璋一样急,老道看了他一眼,说“你比他年轻几岁,但腰比他僵”。蓝玉不服,老道让他弯了个腰,蓝玉弯下去的时候脸都红了。老道说“明天再来”。蓝玉哼了一声,但第二天又来了。
汤和和傅友德也来了。汤和年纪最大,动作最慢,但老道没有催他,只是在他做完之后让他扶着廊柱站了一会儿,调匀了呼吸再走。傅友德跟在后头做了一遍,做完了跟蓝玉对了一下眼神,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但都留了下来。冯胜和郭英来得晚一些,冯胜做完了导引之后坐在廊下喘气,郭英站在旁边看着,过了几天也跟着比划了两下。徐达的儿子徐辉祖偶尔也跟着来,但他不做,只站在旁边看,替他爹拿着外袍。
日子久了,这处偏院每天早上都聚着一群人。朱元璋站在最前面,马皇后站在他旁边,老道站在最前面,其他人按年纪和辈分往后排。院子不大,站了十来个人就显得有些挤,但谁也不嫌。练完了之后各自散了,有的去菜地,有的去喝茶,有的坐在廊下说一会儿话再走。老道站在廊下看着他们散开,偶尔说一句“明天别迟到”,然后就回自己屋里去了。
朱标是最后加入的。他每天早朝散后回乾清宫批折子,批到巳时前后,案上的折子堆了一半,他就站起来走到偏院来。头几天只是站在院门口看一阵,看完回去接着批。后来有一天他走进院子,站在朱允熥旁边跟着比划了几下。他比在场所有人都年轻,但身体底子最弱,动作做得比汤和还慢。老道看了他一眼,没有纠正他的姿势,只说了一句“慢慢来”。
朱标从那以后每天巳时都来。他站在队伍的最末尾,动作做得慢,但每一式都跟着做完了。做完了之后他在廊下坐一会儿,喝一碗马皇后递来的茶,再回去批折子。午后的乾清宫里,案上的折子还是那些折子,但朱标批起来比从前少了几分倦意。朱允熥有一次站在偏院门口看着这支队伍——朱元璋在最前面,马皇后在他旁边,徐达、李文忠、蓝玉、汤和、傅友德、冯胜、郭英依次排开,朱标站在最后面,动作虽然慢,但呼吸是稳的。院子角落里的菜地边上,席道人蹲在地上拔草,偶尔抬头看一眼队伍,又低下头继续拔。朱允熥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转身走了。晨光从院墙外面照进来,把那一排人影照得清清楚楚,动作整齐而缓慢,像是一条安静的河在石头间缓缓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