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库和银行分家的事,是朱允熥在夏天提的。
起因是户部报上来的一笔账。今年上半年商税和关税加起来收了将近九十万两,比去年同期又涨了一截。可户部银库里的存银却比年初少了,少了将近二十万两。朱允熥把户部的收支账册翻了两遍,发现账面上有一笔“江南河工拨银”支了十五万两,但那笔银子从户部银库拨出去之后,在账上挂了两个月才落到河工衙门,中间不知道在哪个环节转了一圈。他把账册合上,叫了李荣来问。李荣到户部之后管的就是商税和盐铁,对银库的事不算最清楚,但他认得账册上的笔迹——那笔拨银的经手人是户部银库的一个老库吏,姓周,在银库干了十几年,跟好几个衙门的书办都有往来。
朱允熥没有立刻查这笔银子去了哪里。他把账册收起来,去了乾清宫。
朱标正在批折子,听他把银库的事说了一遍,搁下笔问了一句:“你是说,银子从户部拨出去之后,没有直接到河工衙门?”
“中间隔了两个月。按照规矩,拨银当天就该出库,三天之内送到衙门。两个月才到,中间经手的人不少。每过一道手,就有一道克扣的可能。这次是十五万两,下次可能就是五十万两。”朱允熥说,“儿子想了一个办法——把国库和银行捆在一起。户部不再直接管银库,只负责调用钱粮,需要钱的时候,跟银行一起核批。银行管银子进出,户部管账目核算。两边的账每个月对一次,对不上就查。”
朱标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户部管了这么多年银库,你让他们撒手,他们肯?”
“不肯也得肯。”朱允熥说,“银库的漏洞不是一天两天了。从前洪武朝的时候银库就出过事,查了几回,杀了几个人,可根子没治住。根子在哪?在管银子的人和用银子的人是同一拨人。户部自己拨银、自己管库、自己核账,中间没人盯着。银行跟户部捆在一起之后,银行管出纳,户部管预算,两边互相看着,谁也别想一手遮天。”
朱标没有立刻表态。他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两下,开口说了一句:“你去跟户部的人议一议。他们若是同意,朕就批。”
朱允熥第二天在政事堂把户部尚书和几个侍郎叫来。他把国库和银行挂钩的方案说了一遍,话音刚落,户部尚书的脸色就变了。他站在案前拱着手,语气还算客气,但话里带着刺:“殿下,户部管银库是祖制。从洪武朝就是这么定的,改了怕不合适。而且银行那边如今管着商税和关税的收缴,再让他们管银库的出纳,银行的权就太大了。”
朱允熥没有跟他争,只是把银库那笔拨银的账册摊开,指着那笔十五万两的支出说了一句:“这笔银子从拨出去到河工衙门收到,中间隔了两个月。尚书大人知道这两个月银子在哪吗?”户部尚书低头看了一眼账册,没有接话。朱允熥又说:“银行管出纳,户部管预算,两本账每个月对一次。银行动银子要户部签字,户部调银子要银行核批。谁也不比谁大,谁也瞒不了谁。尚书大人若觉得银行权太大,可以让户部派一个人常驻银行,盯着每一笔出纳。”
户部尚书没有再反驳。他低头想了一阵,开口说了一句:“容臣回去跟部里的人议一议。”
朱允熥给了他们三天。三天之后户部递了折子上来,说“原则上同意,但请保留户部对银库的核查权”。朱允熥把折子送到乾清宫,朱标看了之后批了“准”字。新制度从七月开始施行——户部不再直接管银库的出纳,只负责编制每年的收支预算和核账。银行的银库分设两处,一处收商税和关税,一处置国库银两。凡户部需要调银,先由户部拟单子,银行核批,两边签字之后才能出库。每个月末两边对一次账,对不上的地方逐笔查。
新制度施行了两个月,银库的出纳比从前利索了不少。朱允熥在政事堂翻着户部送来的八月账册,看见那笔江南河工拨银从拟单到出库只用了三天,到了河工衙门之后当月就核了账。他把账册合上,搁在案角,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几片落下来贴在窗纸上,被风吹得轻轻晃。他睁开眼,把账册收进抽屉里,提笔给朱标写了一份简短的奏报——“新制施行两月,银库出纳周期由两月缩至三日,账目核对无误。请继续施行。”写完之后他搁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政事堂外面的宫道上,几个户部的书吏正抱着一摞账册往银库的方向走,步子比从前快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