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执是从一碗药汤开始的。
那天早上，席道人端了一碗深褐色的药汤进了偏院的书房，让朱文晟喝。朱文晟凑近闻了一下，皱起眉头，抬头看了先生一眼。老道说：“喝了。通经络的，你底子薄，趁早补。”朱文晟端着碗犹豫了一下，正要把碗凑到嘴边，朱元璋从外面走进来了。
老皇帝今天穿了一身旧布袍，手上还沾着菜地里的泥。他本来是来看曾孙读书的，进门看见那碗药汤，脚步顿了一下，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颜色，又看了老道一眼：“这是什么？”
“药浴的引子。先喝一碗，晚上泡药澡。”老道说。
“泡什么药澡？”朱元璋的眉头拧了起来，“孩子才六岁，泡什么药澡？”
“六岁怎么了？贫道六岁的时候已经在山里跑了大半年了。你这曾孙底子薄，光读书不练身子，将来扛不住事。”老道把药碗又往朱文晟面前推了推，“喝。”
朱元璋伸手把碗拦住了：“不行。孩子太小，药性太猛，伤了身子怎么办？”
“贫道配的药，贫道心里有数。”
“你有数？你当年给咱配的药，咱喝了三天拉了两天肚子，你忘了？”
“那回是你自己偷吃了半斤肥肉，跟贫道的药没关系。”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争了起来。朱文晟端着那碗药站在旁边，看看曾祖父，又看看先生，不知道该听谁的。老道的声音越来越大，朱元璋的嗓门也不小，两个人站在书房里吵得脸红脖子粗。老道说“你答应让贫道教孩子，就不该插手”，朱元璋说“咱答应你教孩子，没答应你拿孩子试药”。老道说“你当年让贫道给你看相的时候怎么不说这话”，朱元璋说“看相是看相，泡澡是泡澡，两码事”。老道把药碗往桌上一搁，指着朱元璋的鼻子说了一句：“你不是东西。当年就骗贫道，现在还骗。”
朱允熥站在门外，听见这句话时脚步顿住了。他往门里看了一眼——朱元璋站在书房中间，老道站在他对面，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案，谁也不让谁。朱文晟还端着那碗药站在旁边，小脸上满是为难。朱允熥没有进去，退到廊下站着。马皇后正坐在廊下的藤椅上剥花生，听见里面的争吵声头也没抬，继续剥她的花生。
里面的声音又高了几分。老道说“你当年在滁州说给贫道找清静地方，结果是给贫道关在紫金山上二十多年”，朱元璋说“你那时候天天被人追杀，要不是咱把你藏起来你早没了”。老道说“藏起来是藏起来，清静是清静，两码事”，朱元璋说“你如今不是活得挺好”。两人吵到后来已经不太像是在吵药浴的事了，更像是在翻一本积了三十年的旧账。朱允熥站在廊下听着，不知道该不该进去劝。他看了一眼马皇后——老太后坐在藤椅上，手里的花生剥得稳稳当当，一颗接一颗，花生壳落在脚边的竹篓里，节奏不紧不慢。
里面的声音终于低了下去。朱元璋说了一句“行，你泡，泡出毛病来你负责”，老道说“贫道负责”。然后是朱文晟的声音，很小声地问了一句“先生，这药还喝吗”。老道说“喝”。朱元璋哼了一声，没有再接话。过了一会儿，朱元璋从书房里走出来，脸色还带着几分余怒。他在廊下站了一下，看见马皇后在剥花生，开口说了一句“你也不劝劝”。马皇后把一颗花生壳捏碎，花生仁搁进碟子里，头也没抬：“劝什么。你们俩吵了三十年，哪回劝得住。吵完了不还是该干嘛干嘛。”朱元璋瞪了她一眼，没有接话，走到菜地边上蹲下来，开始拔草。拔了两棵，回头朝书房的方向喊了一嗓子：“席老道，晚上泡药澡，别泡太久。冻着了咱找你算账。”书房里传出老道的声音：“知道了。”
朱允熥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一下。他走进书房，朱文晟正捧着那碗药小口小口地喝，喝一口皱一下眉。老道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那副旧围棋，自己跟自己下。朱允熥在朱文晟旁边坐下来，问了一句：“苦不苦？”朱文晟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老道头也没抬，说了一句：“苦就对了。不苦不长记性。”朱允熥看了老道一眼，没有再说什么。窗外院子里，朱元璋蹲在菜地边上拔草，马皇后坐在廊下剥花生，午后的日光从院墙外面斜斜地照进来，把一老一小两个身影照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