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八年夏,朱允熥开始给几个儿子重新择师。
长子朱文晟已经六岁了,跟着陈继和金幼孜读了两年书,经史和算学都入了门。次子朱文昭四岁,该开蒙了。两个女儿还小,但朱允熥想着给她们也找个先生教读书识字。他让李荣拟了一份名单,把翰林院和国子监里合适的人都列了一遍,挑了几个,又拿不定主意。那天下午他带着名单去了偏院,想请朱元璋帮着参详参详。
朱元璋正蹲在菜地边上给萝卜间苗,听他说明来意,头也没抬,说了一句:“翰林院那帮人教教你儿子读书还行,教做人做事差了点。咱给你推荐一个人。”
朱允熥问:“谁?”
“紫金山上有个道士,姓席。”朱元璋把一棵弱苗拔出来,抖了抖根上的土,扔到旁边,“你去请他来教。”
朱允熥愣了一下。紫金山他知道——那是皇家禁地,山上有孝陵,还有几处皇家的别苑,寻常人根本进不去。一个道士住在紫金山上,还是朱元璋让他住的?
朱元璋看他发愣,又补了一句:“你去请的时候客气点。别摆太子的架子。那老道士脾气怪,你摆架子他理都不理你。”
朱允熥问:“皇祖父,这道士是什么来头?”
朱元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廊下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早年在滁州的时候认识的。那时候咱还没打天下,他给咱看过相,说了几句话。后来咱定都南京,他找到咱说要找个清静地方修道。咱就把紫金山西坡那处旧观给了他。他在那儿住了二十多年了,轻易不下山。”
朱允熥没有再追问,第二天一早就带了两个人上了紫金山。山道不算陡,但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到西坡。旧观不大,前后两进院子,院墙斑驳,门虚掩着。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推门走了进去。院子里种着几畦菜,一个白发老道正蹲在菜地边上拔草。那道士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头发用一根竹簪挽着,面容清瘦,但那双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是能看透什么。
朱允熥走过去拱了拱手:“席道长,晚辈朱允熥,想请道长下山教几个孩子读书做人。”
老道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拔草:“教什么?”
“读书明理,做人做事。”朱允熥顿了一下,“晚辈几个孩子还小,正是打底子的时候。宫里的先生教得了经史,教不了心性。晚辈想请道长下山,教他们心性上的功夫。”
老道把一棵草拔出来,抖了抖根上的土,搁在旁边的筐里,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廊下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矮凳。朱允熥坐下来,老道从屋里摸出一只粗陶壶和两只碗,倒了两碗茶。茶是粗茶,但喝起来有一种山泉的清冽。老道喝了一口,看着朱允熥:“你爹身子怎么样?”
“好多了。乌音巫医的药一直吃着,如今能批半天折子,也能在院子里站桩。”
老道点了点头,又问:“你祖母呢?”
“也还好。每天在院子里种菜、带孩子。”
老道把碗搁下来,看着院子里那几畦菜,想了一会儿:“贫道住在山上二十多年,不问世事。你祖父让贫道下山教孩子,贫道可以答应。但有一条——贫道教孩子,不教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读经是读经,做人做事是做人做事。他们要是肯学,贫道就教;要是不肯学,贫道就回来。”
朱允熥站起来朝他躬身行了一礼:“有劳道长。”
老道摆了摆手,站起来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只旧布包。他把布包搁在肩上,跟着朱允熥下了山。到了山下,老道回头看了一眼紫金山的山影,没有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朱允熥把老道安顿在东宫偏院的一处偏房里。老道不讲究,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就够了。第二天一早,他让朱文晟和朱文昭来见先生。朱文晟六岁,站在堂中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叫了一声“先生”。朱文昭四岁,学着哥哥的样子行了礼,但行到一半就站不住了,抬头看着老道手里那只旧布包,问了一句“先生包里是什么”。老道低头看了他一眼,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副旧的围棋和几本手抄的书。他摸出一颗棋子递给朱文昭:“会下棋吗?”朱文昭摇头。老道说:“那先学这个。棋下明白了,再读书。”
朱允熥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回到政事堂后坐在案前翻折子,忽然想起一件事——姚广孝。他前世在史书上读过这个名字,姚广孝是朱棣身边最重要的谋士,靖难之役的始作俑者。而姚广孝的师父,正是一个叫席应珍的道士,早年云游四方,后来在紫金山上修道。朱允熥把这两件事叠在一起想了想,忽然觉得朱元璋把姚广孝的师父推荐给自己,未必只是因为他学问好。也许老皇帝早知道这个人不简单,把他放在自己身边,比放在外面更放心。
他把折子合上,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老道在偏院里住了下来,每天早晨教朱文晟读经,午后教朱文昭下棋,傍晚自己在院子里站一会儿桩。朱文晟跟他读了半个月的书,回来后跟朱允熥说“先生教的跟陈师傅不一样”。朱允熥问哪里不一样,朱文晟想了一下:“陈师傅讲书里的意思,先生讲书外的事。”朱允熥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窗外院子里,老道正蹲在菜地边上拔草,动作跟朱元璋在偏院里拔草的样子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