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应天府落了一场薄雪。
朱允熥正在政事堂翻看西域探路队的第二封战报——陈亨过了安卡拉之后继续往西，沿途设了三处据点，每处留了百人驻守，主力继续往西探。战报末尾写了一句“前方路况渐宽，村落渐密，似有更大势力在更西处”。他刚把战报看完搁在案角，通政司的人就送来了一封八百里加急。封筒上贴着三根鸡毛，是兵部直递的急报。他拆开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瞬，站起来大步出了政事堂。
乾清宫里，朱标正在跟户部的人议事。朱允熥推门进去时步子比平时急了一些，朱标抬头看了他一眼，对户部的人说了一句“先下去”。殿里只剩父子二人，朱允熥把那封急报递上去。
急报是从南路来的，朱棡从占城港发回来的。事情发生在腊月初二夜里——占城港北面三十里处的一处明军据点，夜里被一伙土着偷袭。据点驻军一百二十人，当晚正在营中歇息，被土着从三面摸上来，放火烧了营房。驻军仓促应战，火器来不及用，只能短兵相接。打了一个多时辰，援军从占城港赶到时才把土着打退。据点被烧了大半，驻军伤亡四十余人，其中阵亡十七人，伤二十余人。
朱标把急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搁在案上。他没有说话，但朱允熥看见他搁在案上的手慢慢攥紧了。过了一会儿，朱标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土着有多少人？”
“据朱棡报，偷袭的土着约莫三四百人，是附近一个部落的。这个部落之前跟明军有过往来，换过粮食和铁器，表面上还算安分。朱棡已经派人去查了，初步判断是部落头人换了人，新头人对明军不满，纠集了人手趁夜偷袭。”
朱标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殿顶的横梁上，沉默了一阵。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腊月的寒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页翻卷了几下。他背对着朱允熥站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传旨——南路大军就地反击。让朱棡从占城港调兵，把这个部落打掉。头人处死，部落编入劳役。参与偷袭的人，一个不留。”
朱允熥站在案前没有立刻接话。他知道这道旨意的分量——南路大军在占城港驻了两年多，一直以通商和设据点为主，没有主动攻伐过。如今这道旨意下去，南路大军的策略就要从“通商”转向“征伐”了。
“爹，”朱允熥开口了，“儿子觉得，反击可以，但得有个章程。打掉这个部落容易，但打完之后怎么办？占城港周围不止这一个部落，其他部落看着呢。若是对这一个部落处置得太狠，其他部落会怕，也会恨。若是不处置，明军的威信就没了。”
朱标转过身来看着他：“你想怎么弄？”
“让朱棡三路反击。一路正面打，把这个部落的主力打散；一路绕到他们后面，断他们的退路；一路不动，守在占城港里，让其他部落看看——明军打的是偷袭者，不是所有人。打完之后，头人处死，参与偷袭的骨干编入劳役，部落里的老弱妇孺原地安置，不赶尽杀绝。然后让朱棡派使者去其他部落递话——明军不占你们的地盘，不抢你们的粮食，但你们若动明军，明军就打谁。”
朱标听完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就按你说的拟旨。让朱棡速办，办完了写详细战报报回来。”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还有一条——以后各据点夜里加双岗，营房外面挖壕沟，火器放在随手能拿到的地方。这种事不能再出第二次。”
朱允熥应了。他退出乾清宫之后直接去了五军都督府，把朱标的旨意传给了蓝玉。蓝玉看完急报之后没有多说什么，立刻让人拟了调兵的札子，八百里加急送往占城港。朱允熥从都督府出来时，雪已经下大了，宫廊上铺了薄薄一层白。他沿着宫廊走回东宫偏院，徐妙锦在廊下等他，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他接过来喝了两口，把碗搁在廊柱边的矮几上，走进书房坐下来。案上摊着陈亨的西路军战报，他拿起来看了一遍，又放下。西路和南路，两条线都在往外走，但走出去之后遇到的问题不一样——西路遇到的是有组织的领主和军队，南路遇到的是零散的土着部落。两种对手，两种打法。他把两份战报并排搁在案上，提笔在空白处写了几行字，准备明天送到乾清宫。窗外雪还在下，院子里那几根细竹的叶子上积了厚厚一层白，被廊下的灯笼照着，泛着一层细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