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宁波港的船队回来了。
三艘从澳洲返航的战船在港口靠岸时，码头上已经站了不少人。朱允熥亲自到了宁波，站在码头上看着第一艘船的跳板放下来。朱棣派回来的押送官捧着两只铁箱下了船，走到朱允熥面前跪地呈上。朱允熥打开看了一眼——一只箱子里装的是金砂，成色不错，颗粒细密；另一只箱子里装的是几块铁矿石，颜色发暗，比寻常铁矿石沉手，断面上隐约泛着一种深灰色的金属光泽。
押送官说：“殿下，这是澳洲那边新发现的矿脉。朱棣殿下让臣带回来给工部看看，说这种矿石炼出来的铁跟寻常的不一样，硬度高不少，打出来的刀不容易卷刃。朱棣殿下让臣转告殿下，那边矿脉不小，若是能炼出好铁，后续可以大批量运回来。”
朱允熥把那只铁箱合上，让人抬上车，当天就回了应天府。他没有回东宫，直接去了城外的军器局新厂。军器局的工匠看了那几块矿石之后，试烧了一炉——炉温比炼寻常铁矿要高一些，炼出来的铁水颜色更亮，冷却之后打了一根铁条。铁条搁在砧上，工匠拿寻常铁锤砸了几下，铁条没弯，锤面倒是凹了一点。工匠又拿锉刀试了一下，锉了十几下才锉出一道浅痕。他把铁条递给朱允熥：“殿下，这铁比寻常铁硬得多，打刀打甲都比老料强。但太硬了也有麻烦，锻打的时候费劲，淬火的时候容易裂。”
朱允熥拿着那根铁条掂了掂，让人把工部侍郎和军器局的管事叫来。他把铁条搁在案上，开口说：“这种铁能做炮吗？”
工部侍郎看了看那根铁条，又看了看矿石的断面，想了一下：“殿下是说后膛炮？”
“对。”朱允熥说，“前装炮的炮管厚，铸铁就够用了。后膛炮的炮管要承受更大的压力，寻常铸铁打出来的炮管打不了几发就得裂。这种新铁硬度高，若是能炼出合格的炮管，后膛炮就能大批量造了。”
后膛炮的事，朱允熥已经想了快一年了。前装炮装填慢，每次开炮之后要清理炮膛、装药、填弹、压实，一套动作下来至少一两分钟。后膛炮从后面装弹，装填速度快好几倍，射速能提上去。可后膛炮的炮管和炮闩承受的压力比前装炮大得多，寻常铸铁打出来的炮管打几发就裂了。工部试过几回，都没成功。如今这种新铁矿石运回来了，也许是个机会。
工部侍郎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低头想了一会儿：“殿下，臣可以试试。但新铁锻打和淬火的法子跟老料不一样，得重新调。给臣两个月，臣让人打几根炮管出来试试。”
朱允熥点头：“两个月。开春之前给我看。”
接下来的两个月里，军器局新厂的炉火没有灭过。工部的工匠们把澳洲运回来的铁矿石反复冶炼、锻打、淬火，试了十几炉才摸出一套合适的工艺。新铁的锻打温度比老料高，淬火要用温水而不是冷水，回火的时间也要拉长。炮管打出来之后，管壁比老式前装炮薄了一圈，但测试时承受的压力反而更高。第一次试射时，工部侍郎亲自站在炮位旁边看——炮手从后膛装弹，合上炮闩，点火。炮声比前装炮脆一些，炮弹飞出去落在靶山上，炸开的烟尘比老式炮小一些，但弹着点更集中。连续打了二十发，炮管没有变形，炮闩没有松动。工部侍郎让人把炮管拆下来检查了一遍，内壁光洁，没有裂纹。
他带着炮管和测试记录去了东宫。朱允熥把记录翻了一遍，又看了看那根炮管，问了一句：“能批量造了吗？”
工部侍郎答：“若是矿石供应跟得上，一个月能造十门左右。炮管、炮闩、炮架都是新式，比老炮轻了三成，拆开来用骡马驮着走也不费劲。射速比前装炮快了一倍，装填时间省了大半。若是装在船上，海军的火力也能提上去。”
朱允熥把那根炮管搁回案上，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的春风正从院子里灌进来，把细竹的叶子吹得沙沙响。他转过身来对工部侍郎说：“先造二十门。十门给海军，十门给西路的探路大军。另外——把新铁的冶炼法子写成折子报给爹，让户部安排矿石运输。澳洲那边的矿脉，让朱棣殿下扩大开采，后续矿石分批运回来。”
工部侍郎应了，收起炮管和记录退了出去。朱允熥坐在案前，把今日的事记在纸上，准备明天一早送到乾清宫。他写完之后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新铁、后膛炮、澳洲的矿脉——这些东西连在一起，比单纯的银子更有用。银子花出去就没了，铁炼成炮能一直用。他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中，站起来走出书房。院子里，朱文晟正蹲在地上拿树枝画东西，见他出来抬起头来喊了一声“爹”。朱允熥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画的是一个大圆圈和几道线。他问：“这是什么？”朱文晟说：“这是炮。师傅说炮能打很远。”朱允熥笑了一下，摸了摸他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