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六年开春,朱允熥把给孩子们择师的事提上了日程。
朱文晟四岁了,已经能认几百个字,院子里那几根细竹的竹叶上被他用小刀刻了不少歪歪扭扭的字。常氏跟朱允熥说,这孩子精力太旺,光在院子里跑不够,得找个正经师傅管着。朱允熥心里有数,但一直没腾出手来办。直到正月末,他在政事堂把今年的春耕折子批完,才把李荣叫到偏厅,说了一句:“文晟该开蒙了,你帮我拟一份名单,看看朝中哪些人合适。”
李荣这些年一直在朱允熥身边,明面上是文渊阁的编修,实际上替他打理着不少事。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折子,摊在案上:“臣早想跟殿下提这事。名单上列了四个人,都是翰林院和国子监里学问扎实、性子稳当的。第一个是方孝孺,浙江宁海人,洪武二十五年入翰林,文章和品行都过硬。第二个是杨溥,湖广石首人,比殿下还年轻几岁,但在国子监教了三年书,带学生有一套。第三个是陈继,福建人,精通经史,也通算学和格物。第四个是金幼孜,殿下认识的,跟杨荣一起在文渊阁干过,去倭岛管过矿务,年前刚调回来。”
朱允熥把折子看了一遍,想了想:“方孝孺名声大,但年纪也大了,请他来教文晟,怕不合适。杨溥太年轻,压不住。陈继可以教经史和算学,金幼孜可以教格物和时务。”他顿了一下,“两个人搭班,一文一实,够用了。方孝孺那边,回头我想请他来给文晟讲几次课,不必常住。”
李荣应了。朱允熥把折子合上,忽然换了个话题:“李荣,你在文渊阁待了几年了?”
李荣答:“快五年了。”
“想不想出去?”
李荣抬起头来看着朱允熥,没有立刻接话。朱允熥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了一下:“你在我身边这些年,帮我理卷宗、看折子、查疑点,做的大多是暗中摸查的事。如今吕本案结了,藩王出海了,朝堂上的事比从前干净了不少。你该出去走走了。”
李荣沉默了一下,开口问:“殿下想让臣去哪儿?”
“户部。”朱允熥说,“户部右侍郎年前调去了湖广,位置空着。我跟爹提了,他同意让你去。你到了户部之后,管商税和盐铁两块。这两块是如今国库的大头,也是将来往外拓殖的钱袋子。你管住了这两块,比在我身边看折子有用。”
李荣站起来,朝朱允熥躬身行了一礼。他站直之后问了一句:“殿下身边的事,谁来接?”
“暗卫的事交给廖权,他已经跟了我快十年了。”朱允熥说,“你把手头那几桩没结的线头理一理,列个单子交给廖权。往后你只管户部的事,不必再替我查那些暗处的东西。”
李荣点头应了。他从偏厅退出去之后,朱允熥在案前又坐了一会儿。他想起李荣刚到京城那天,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棉袍,站在偏院门口,话不多,但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是把什么东西都看透了。这些年李荣替他看了多少折子、挡了多少明枪暗箭,他心里清楚。那些从李荣手里递回来的纸条,每一张都写得密密麻麻,没有一张敷衍过。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院子里的细竹已经抽了新叶,绿油油的,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亮光。
择师的事很快就定了下来。陈继和金幼孜接到旨意后第三天就到了东宫。朱允熥在偏院正堂见了他们,把朱文晟叫过来,让他行拜师礼。朱文晟穿着一身新裁的青布小袍,站在堂中规规矩矩地跪下去磕了三个头。陈继和金幼孜一人扶了他一把,陈继说了一句“往后每日辰时来我书房读经史”,金幼孜说了一句“每日未时来我书房看算学和格物”。朱文晟仰着头听完,点了点头,然后问了一句“两位师傅谁教我练枪”。朱允熥在旁边笑了一下,说“练枪的事你自己来找我”。
李荣去户部上任那天,来东宫偏院跟朱允熥辞行。他穿了一身簇新的户部官服,比从前精神了不少。朱允熥在偏厅里见了他,给他倒了一碗茶。李荣喝了两口,放下茶碗说:“殿下,臣在文渊阁这五年,攒了几箱子卷宗和笔记。臣带走一部分,剩下的搁在偏院西厢的书架上,廖权知道在哪里。”
朱允熥点了点头。李荣站起来朝朱允熥行了一礼,转身走了。他走出偏院门时脚步不快不慢,官服的下摆在春风里轻轻晃着,沿着宫廊一直走到东华门外面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偏院的方向。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朝户部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