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在开封待了将近两个月，堤坝合龙之后又留了半个月，把从开封到郑州那一段旧堤的修补方案定了下来，交给工部的人盯着。临走前那天晚上，他在棚户区外面走了一圈。棚子里的百姓已经散了大半，水退了之后有人回了原籍，有人留下来继续修堤挣工钱。棚户区里比来时安静了许多，只剩下几排棚子还亮着灯，有人在里面说话，有人在外面收拾东西。朱橚蹲在一处棚子门口给一个老头换药，见他来了抬起头来，说了一句“明天走？”朱允熥点头。朱橚把药换完，拍了拍手站起来，跟他并肩走了一段路。
朱橚说：“堤坝的事你放心，臣在这儿盯着。明年汛期之前，从开封到郑州这一段全部修完。”
朱允熥说：“五叔，您编的那本新书，侄儿回去之后让户部拨一笔银子，帮您刻印。”
朱橚笑了一下：“行。臣把在河南这些年收集的方子和新物种都整理进去，刻出来之后送一本给大哥，一本给你。”他顿了一下，“你回去之后好好陪陪你媳妇和孩子。你出来这两个月，太子妃一个人带着文晟，不容易。”
朱允熥点头。两人在棚户区外面站了一会儿，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泥和石料的气息。远处堤坝上新砌的水泥坝面在月光下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线条整齐而结实。朱允熥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住处。
第二天一早，朱允熥收拾好行装，带着廖权、廖镛和随行的人马出了开封城北门。马车在官道上走了一段，他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开封城的轮廓。城墙还浸在水汽里，灰蒙蒙的。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到城外三里处时，官道两旁忽然多了不少人。他们穿着寻常的布衣，有的背着包袱，有的牵着孩子，站在路边朝车队的方向张望。朱允熥起初以为是赶路的百姓，走了一段才发现不对——人越来越多，从三里外的路口一直排到了五里外的桥头，密密麻麻站了一长溜。有人手里提着篮子，篮子里搁着鸡蛋和干粮；有人举着木牌，上面写着“太子殿下平安”；几个老汉站在最前面，手里拄着拐杖，看见车队过来便跪了下去。
朱允熥勒住马。他翻身下马走到那几个老汉面前，扶他们起来。老汉不肯起，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抬起头来，嗓门不小：“殿下，老汉是郑州西边赵家坳的。水来的时候，一家老小跑出来，什么都没带。到了开封，棚子里给饭吃，给水喝，还给看病。后来殿下来了，修堤坝，一天三顿管饱，还给工钱。老汉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样的官。殿下要走，老汉来送一程。”
他身后那些百姓也跟着喊起来，声音杂七杂八的，但意思都差不多——有人喊“殿下慢走”，有人喊“替我们谢谢皇上”，还有人喊“明年水要是再来，我们不怕了”。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挤到前面，把孩子手里的一个布包塞给朱允熥。朱允熥接过来打开，里面是几双新纳的鞋底，针脚歪歪扭扭的，但纳得很密。妇人说：“给殿下路上穿的。不是什么好东西，是心意。”
朱允熥把那几双鞋底收进包袱里，朝那个妇人点了一下头。他翻身上马，没有再说多余的话，只是朝路两旁的人群拱了拱手。马队继续往前走，路两边的人跟着走了一段，有人往马车里塞吃的，有人往侍卫手里递鸡蛋。走到桥头时，人群渐渐停了，几个老汉站在桥头朝他挥了挥手。朱允熥在桥头勒马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百姓还站在路两旁，有人跪着，有人站着，有人举着木牌。他看了一会儿，拨转马头继续往前走。
回程走了半个月。到应天府那天是八月末，天已经凉了。朱允熥进了城先去乾清宫见了朱标，把河南的事简明扼要地报了一遍。朱标听完没有多说什么，只问了几句堤坝的进度和棚户区百姓的安置，然后让他回去歇着。朱允熥从乾清宫出来又去了东南角那处偏院。朱元璋在院子里收萝卜，听他讲了半炷香，把萝卜筐搁在地上说了一句“堤坝修好了就行，别的不用多说”。朱允熥在偏院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东宫偏院。
徐妙锦在廊下等他，怀里抱着朱文晟。孩子比两个月前大了不少，胖了一圈，眼睛也睁得开了。朱允熥走过去把孩子接过来抱在怀里，朱文晟攥着他的衣襟，睁着眼睛看他。朱允熥低头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徐妙锦，说了一句“回来了”。徐妙锦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锅里给你留着饭”。朱允熥抱着孩子站在廊下，院子里的细竹被秋风吹得沙沙响。他站了一会儿，抱着孩子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