堤坝开工的第五天,周王朱橚从开封城里出来了。
他穿着一身灰布短衫,裤脚卷到膝盖,脚上是一双沾满泥的旧布鞋,身后跟着两个药童,各背着一只药箱。他走到堤坝下面的棚户区时,朱允熥正在和工部的人核对石料的数量,听见有人喊了一声“五叔”,抬头看见朱橚站在棚子外面,朝他招了招手。
朱允熥走过去。朱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开口第一句话是:“你瘦了。”第二句话是:“这堤坝什么时候能修好?”朱允熥答了,朱橚听完点了点头,又说:“你忙你的,我来看看棚户区的人。这么多天了,水还没退,棚子里人挤人,我怕出事。”他说完就转身往棚户区走了,没有多留。
朱允熥站在堤坝上看着朱橚的背影钻进棚户区,过了一会儿又看见他蹲在一处棚子前面,和一个老婆婆说话。朱橚在开封就藩多年,封地就在黄河边上,这些年他带着人编《救荒本草》,把河南一带的草药和农作物都摸了个遍,对灾后防疫的事比谁都清楚。朱允熥在堤坝上站了一会儿,心里踏实了一些。
棚户区里已经搭起了几个简易的棚子,里面搁着大锅和药箱。朱橚带来的两个药童在棚子外面支了一张桌子,给排队的百姓看诊。有人在咳嗽,有人在拉肚子,还有人身上起了红疹。朱橚蹲在地上给一个小孩看疹子,看完之后从药箱里取出一包药粉,让药童用温水调了给孩子擦。他一边擦一边对旁边的妇人说:“水退了之后,棚子里的东西要全部用石灰水擦一遍。人喝的井水要烧开了再喝,不能直接舀河水。东西要吃熟的,剩下的饭菜不能再吃。棚子周围挖几条排水沟,把脏水引走,别积在门口。”妇人连连点头。
朱允熥在堤坝上忙了一天,傍晚时下来找朱橚。两人坐在棚子外面的矮凳上,各自端着一碗粥。朱橚喝了两口,开口说:“你这以工代赈的法子,比我预想的管用。这两天棚子里的人比刚来的时候安稳多了,之前没活干的时候,有人整天蹲在棚子口发呆,有人为了争一口吃的打架。如今有活干了,一天三顿管饱,还能攒下几个铜板,人心就定了。”
朱允熥说:“五叔,我这边水泥够用,但石料不够。开封府附近采石场出的石头运不过来,路被水泡软了,大车走不了。我想从河北调一批石料过来,走水路运到开封城北,再用小船驳到工地。”
朱橚想了一下:“河北的采石场我熟。开封城北的码头我也熟。你让人把石料运到城北码头,我让府里的人去接,用小船驳过来。这边水浅,大船靠不了岸,小船正好用。”
朱允熥点头。朱橚又说:“还有一件事——棚户区里人越来越多,光靠开封府自己的粮仓撑不了太久。你那边能不能从应天府调一批粮过来?走运河快的话十来天能到。”
朱允熥说:“已经报了。户部那边在调粮,第一批大概七八天能到。”
朱橚把粥喝完,把碗搁在矮凳旁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他往棚户区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朱允熥一眼,说了一句:“你爹那边知道你在这儿忙成这样,没骂你?”朱允熥笑了一下:“骂了。但骂完之后让户部多拨了两万石粮。”朱橚也笑了一下,转身走进了棚户区。
接下来的日子里,堤坝上的活越干越顺。石料从河北运过来之后,水泥窑的产量也提上去了,工匠们分了三班倒,日夜不停。军校的学生们帮着分段指挥,民夫们按队编组,每队负责一段坝基,干完一段验收一段。朱橚每天在棚户区里巡诊,从早到晚不停脚,棚子里的病人被他分成几类——轻症的发药,重症的隔离到单独的棚子里,小孩和老人优先看。他还让人在棚户区外面挖了几条深沟,把污水引到远处的洼地里,又让人在棚子周围撒了一圈石灰粉。
朱允熥在堤坝上盯了半个月,人晒黑了一圈,手上磨出了茧子。堤坝的决口处已经合拢了,新砌的水泥坝面从决口两端往中间延伸,只剩下最后一段口子还没有合龙。合龙那天,朱允熥站在坝顶上看着工人们把最后一批石料沉下去,水泥砂浆灌进石缝里,抹平。他蹲下来摸了摸新坝面,水泥已经凝固了,表面平整结实,敲上去声音发闷。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对工部侍郎说:“这一段合龙之后,从开封到郑州的堤坝全部用这个法子重修。明年汛期之前要完工。”
侍郎应了。朱允熥走下坝顶时,朱橚站在坝下的棚子外面,手里端着一碗水。朱允熥接过来喝了,朱橚看着他,说了一句:“这段坝修好了,下游几个县能保住。你回京之后,这边的后续修缮我来盯着。反正臣的封地就在这儿,跑不了。”朱允熥把碗放下,朝朱橚拱手行了一礼:“有劳五叔。”朱橚摆了摆手,转身往棚户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