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报传到应天府时,朱元璋正在院子里给萝卜间苗。
朱允熥拿着折子走进院子时,老皇帝蹲在菜地边上,手里捏着一棵刚拔出来的弱苗,看了看又扔回地里。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朱允熥手里那本折子,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
“安南打完了?”
“打完了。沐大伯报了捷,黎氏已经押在军中,旧王从山里接出来了。”朱允熥把折子递过去,“大伯在折子里问,安南那边怎么处置。”
朱元璋接过折子看了一遍,没有立刻说话。他站在菜地边上想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让你沐大伯回来。”
朱允熥愣了一下:“回来?”
“他娘想他了。”朱元璋把折子合上递回去,“他在云南待了快二十年,回来看看。安南的事交给张玉和杨士奇先管着。旧王带回京来,封个国公,让他待在京城里,比留在安南省心。”
朱允熥应了一声,转身要走。朱元璋又叫住了他:“你去跟你祖母说一声。她这些年念叨沐英念叨了多少回了,这回总算能见着了。”
消息传到云南时,沐英正在安南都城安排驻军的事。他看完朱允熥发来的旨意,在案前坐了一会儿,然后把张玉和杨士奇叫来,把安南的防务和政务交接了一遍。张玉领了都护府驻守将军的印信,杨士奇接了都护府主官的任命。沐英把印信和文书清点清楚交出去之后,回住处收拾了半日,行装很简单,一只旧木箱、一匹老马,跟了他多年的一个亲兵,再无别物。
回程走了二十天。从安南到云南,从云南到湖广,从湖广沿江而下到应天府。沐英没有走快,但也没有多停,一路过了驿站换马,马背上的日子比他在云南练兵时还少些。过武昌时他在江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江面上的船来来往往,没有多留。过九江时天降了小雨,他披着旧氅在驿站檐下站了一阵,雨停了继续赶路。
到应天府那天是六月末。朱允熥亲自到城门口接他。沐英比上次回京时老了不少,鬓角全白了,脸被西南的日头晒得黝黑,但腰背还是直的。他看见朱允熥站在城门口,翻身下马,行了个礼。朱允熥扶了他一把:“大伯一路辛苦了。”
沐英笑了一下:“不辛苦。路好走了,比当年快了不少。”
朱允熥陪他一路走进宫城。走到坤宁宫门口时,马皇后已经站在廊下了。她比前些日子精神了不少,穿了一件素净的绛色褙子,头发梳得整齐。沐英走到她面前,站定了,叫了一声“义母”。马皇后看着他,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拍得不重,但拍了两下才收回来:“瘦了。云南那边吃得不好?”
“吃得好。就是路远,回不来。”沐英说。
马皇后把他让进殿里。殿中已经摆好了一桌家常菜,汤三娘在厨房里张罗了半天,此刻端了一碗汤上来放在沐英面前。沐英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碗说了一句“还是家里的味道”。马皇后坐在他对面,问了云南的天气、问了沐英的几个孩子、问了昆明的老宅还在不在。沐英一一答了,话说得不多,但每一句都答得实在。马皇后听着,脸上的笑意一直没断。
朱元璋是傍晚来的。他穿着一身旧布袍子,手上还沾着泥。走进坤宁宫时看见沐英坐在桌边,他站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在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互相看了一会儿。朱元璋先开口:“老了。”
“陛下也老了。”沐英说。
朱元璋笑了一声,没有反驳。他坐下来陪他们吃了一顿饭,席间说了几句安南的事,问了几句云南的兵备。沐英答得简短,朱元璋也没有多追问。吃完饭朱元璋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回来了多住些日子。你义母念叨你念叨了二十年,别急着走。”沐英应了一声。朱元璋走了。
安南旧王是在沐英到京后的第三天被押送到京的。朱标在奉天殿见了他,封了他一个“安南郡公”的爵位,赐了一处宅子,让他带着家眷在京城住下。旧王跪在殿中磕了头,说了几句谢恩的话,声音不高,朱标让人把他扶起来带下去安置了。
沐英在京里住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他去了几趟坤宁宫陪马皇后说话,也去东宫跟朱允熥议了几次安南的后续安排。杨士奇从安南递回来的第一份政务报告写得清楚妥当,朱允熥让沐英看了一遍,沐英看完说了一句“这孩子办事比他爹稳”。张玉也来了信,说安南都护府的驻军已经安置好,各地隘口设了巡检,旧王的山中残部也陆续下山归农了。
七月底,沐英跟朱允熥说他该回去了。朱允熥把这事报给朱标,朱标又报给朱元璋。朱元璋没有拦,只说了一句:“让他回去。云南那边离不开他。下次回来,别隔二十年。”
沐英走的那天,马皇后送到坤宁宫门口。她站在廊下看着沐英翻身上马,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他勒马回头的时候朝他点了一下头。沐英也点了一下头,然后策马走了。马蹄声沿着宫道渐渐远去,马皇后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殿里。桌上还搁着早上给沐英准备的半碟点心,她坐下来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窗外的日头正照着院子里的菜地,朱元璋种的那畦萝卜已经冒出了寸把高的绿苗,在风里轻轻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