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徐妙锦有孕的消息，是太医在六月初把出来的。
那天早上徐妙锦在院子里站桩，站了半炷香忽然觉得头晕，扶着廊柱缓了一会儿。常氏在旁边练拳，看见她脸色不对，收了势走过来问了一句，徐妙锦说没事，常氏不信，让人去请了太医。太医搭了脉，笑着退后一步拱手道：“恭喜太子妃，是喜脉。”
朱允熥从政事堂回来时，徐妙锦正靠在榻上喝汤。她见他进来，放下碗，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说了一句“太医来过了”。朱允熥在榻边坐下来，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真的？”
徐妙锦点了点头。朱允熥伸手把她的手攥在掌心里，攥了一会儿又松开了，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去告诉祖母”。他走得很快，出偏院门时差点撞上廖权。走到坤宁宫门口才想起来，马皇后如今搬到宫城东南角跟朱元璋住在一起了。他拐了个弯，穿过东华门内侧那条夹道，走到那处偏院门口。朱元璋正蹲在菜地边上拔草，马皇后坐在廊下缝衣裳。朱允熥走进院子，在马皇后面前站定了，说了一句：“祖母，妙锦有喜了。”
马皇后手里的针线停了一拍，抬起头来看着他，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她把针线搁在膝上，站起来朝菜地那边喊了一声：“重八。”
朱元璋蹲在地里没抬头：“怎么了？”
“你要当曾祖父了。”
朱元璋拔草的手停了一下。他站起来转过身，手上还沾着泥，看着朱允熥站在廊下，看了两息，然后把手里的草往地上一丢，拍了拍手上的土，走过来问了一句：“几个月了？”
“太医说两个月。”朱允熥说。
朱元璋站在廊下，嘴角绷着，没有像马皇后那样笑出来，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他转过身朝菜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朱允熥：“你爹知道了没有？”
“还没跟爹说。”
“去说。”朱元璋摆了摆手，“去跟你爹说一声。然后你回来，朕——咱有话跟你说。”
朱允熥去乾清宫见了朱标。朱标正在批折子，听完之后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让太医好好照看。你祖母那边知道了？”
“知道了。皇祖父让孙儿回去一趟，说有话要跟孙儿说。”
朱标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朱允熥回到东南角那处偏院时，朱元璋已经洗了手坐在廊下，面前搁着一壶茶和两只茶碗。马皇后在屋里没有出来，大概是故意给他们祖孙留的空间。朱允熥在朱元璋对面坐下来。朱元璋给他倒了一碗茶，然后开口了：“你前些日子跟咱提过军校的事，咱当时没有回你。今天想起来，觉得可以议一议了。”
朱允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有急着接话。
“你说要设一个军校，让武勋子弟进去读书习武，考核过了才能承袭爵位，还要去边军驻守几年。这个想法，咱想了很久。”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朕当年打天下的时候，将领都是战场上打出来的。刀山火海里滚过几回，活下来的就是将。可如今太平日子久了，那些武勋的子弟生在福窝里，从小没挨过饿，没受过冻，更没有上过阵。让他们承袭爵位、领兵打仗，朕不放心。”
“孙儿也是这么想的。”朱允熥说，“如今武勋承袭，大多是父死子继，不管有没有本事，爵位到了年纪就袭了。袭了之后在五军都督府挂个衔，不用上阵，不用练兵，混着日子领俸禄。长此下去，武将这一脉就废了。”
朱元璋点了点头：“你说设军校，怎么设？”
“孙儿想，军校设在城外，仿文华殿的规制，但分文武两科。文科教兵法、舆图、策论、军械原理，武科教骑射、格斗、火器、战阵操演。入学的先是武勋子弟，后来可以扩到各卫所中选荐的低阶军官。学制三年，毕业时考核，武考和文考都过了才能承袭爵位或升迁。考核不过的，削一级承袭，或者去边军再练两年再考。”
“山长谁来当？”
朱允熥看了一眼朱元璋，斟酌了一下措辞：“孙儿想请皇祖父做山长。”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接话。朱允熥继续说下去：“皇祖父若做山长，军校出来的学生就是天子门生。他们在军校里学本事，心里认的是皇祖父，是朝廷，不是某一位将领的私恩。武勋的爵位由朝廷授予，军官的升迁由朝廷考核，兵权就不会落到某一个家族或某一个人手里。这是孙儿想军校的最终目的——把军权收在皇祖父和朝廷手里，不让它散了。”
朱元璋端着茶碗想了一会儿，把茶碗搁下来，看着朱允熥说了一句：“你这个想法，比你爹当年想得深。”他站起来走了两步，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菜地。萝卜的叶子已经长到半尺高了，绿油油的一片，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光。他背着手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军校的事，咱准了。山长咱来做。但有一条——教习要请老将，真正的老将。徐达、李文忠、冯胜、傅友德，这些人虽然年纪大了，但他们打了一辈子的仗，肚子里装的都是实打实的战阵经验。请他们去军校做教习，比让他们在府里养老强。”
朱允熥站起来应了一声。朱元璋又说了一句：“你去拟个条陈，把军校的规制、课程、考核办法都写清楚，报给你爹。你爹批了之后再来找咱。”
朱允熥走了之后，马皇后从屋里出来，在朱元璋旁边坐下来。朱元璋还站在廊下看着菜地，过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允熥这孩子，比他爹敢想。”马皇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有说话。院子里的萝卜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沙沙的声响像是一页被翻开的纸，正在被风慢慢地吹向下一页。